这个夏天终将逝去。
在那之后,还会有下一个夏天。
一、心口不一
晨光是从木格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细得像几条线,斜斜地落在榻榻米上,把屋子里那点残留的夜色切成一块一块。
我是被光晒醒的。
趴在矮桌上睡了一整夜的代价,是颈椎在抬起头的瞬间发出一声非常清晰的、令人不快的"咔"。半边脸颊印着桌面的木纹,嘴角有点湿——这个事实让我在清醒后的第一秒,就陷入了短暂的自我厌恶。
然后我想起来了。
昨晚,花火大会散场之后,我抱着一个彻底没电的家伙,走了好一会儿的夜路回来。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很小的、但是非常关键的断层:我记得她在我怀里闭着眼,记得她的头靠着我的肩膀,记得我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我死活想不起那句话到底说出口了没有。
这个疑问在脑子里转了半圈,然后被更紧迫的事情打断了。
"……早上好,佑介大人。"
声音从被褥那边传过来,很轻,有点哑。我扭过头,孤鸟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际,那件渐变吊带的肩带歪了一边,亚麻金色的短发睡得有点乱,翘起来几根。她用手指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还没完全归位。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但我注意到她的视线焦点不太对——那种"看着你但其实在看别的东西"的感觉。
这是她在跑自检程序,我认得这个眼神。
"你醒了。"我说。
"是的。于今晨五时四十七分完成充电,六时零三分通过全部系统自检。"她顿了顿,然后抬起左手,把耳边的垂发往后拢了一点,露出耳后侧那个几乎看不见的信号灯,"目前运转正常,无异常发热,无数据丢失。昨晚的记录已全部归档。"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终于重新对上焦了。
在等我开口吗?
她坐在被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表情是她最标准的那种——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眼睛弯着,像一张画好的脸。
可她的手指在动。右手食指一直在抠左手的手背,一下,一下,很轻。
"那个……"我先开的口,然后又卡住了。
"那个"后面应该接什么?应该接"昨晚你为什么突然没电了",还是"你还好吗",还是那个更麻烦的——"我昨晚说了什么"。这三个问题在我的喉咙口挤成一团,最后谁也没挤出来。
于是我说了一句最没用的话。
"你饿不饿。"
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塞回矮桌底下。
好在孤鸟非常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她歪了歪头,紫色的眼睛里极缓慢地流转过一圈数据——那是她在检索的样子,我后来才学会分辨。
"我的能量供给不依赖进食,"她说,"但如果您是在询问我是否需要共同进食,那么答案是——需要。因为观察日志第三十八条记录显示,与您共同进餐时,您的平均心率会下降四点二,咀嚼次数增加百分之十七。"
"……算了,习惯了。"
"另外,第四十一条记录显示,您在独自进食时,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会在三分钟内拿起手机。"
"行了行了,我懂了,吃饭的时候不要玩手机。"我举手投降,"你赢了。"
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那张"画好的脸"要真一点。可是她的手指还在动。我看着她的手,顿了顿,还是开口——
"孤鸟,"我说,"昨晚的事,不是你的错。"
她愣住了。
"……诶?"
"在说'不要开到最大功率'的时候,我就在想了。"我挠了挠后脑勺,"你不是在服务我。你也是跟一堆人一起玩了一整天,然后又跑又跳又泡水,最后还仰着头看了那么久烟花。机器也会累的吧。"
"机器不会累。"她下意识地纠正。
"那你的电量为什么会变成零?"
"因为……"她卡住了。
这次卡住的是她。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把被角一点点绞进手指里,绞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她的声音变得很小。
"因为我在记录。"她说,"我想把烟花全部记下来。"
"记录?"
"是的。花瓣的形状,光消失的速度,您站在我旁边时的呼吸频率,烟花炸开时您转过头来看我的那一秒。"她数得很快,像是在背课文,"我判断这些数据的保存优先级为最高级。所以我把全部功率都分配给了记录模块。"
"所以你才没电了。"
"是的。"
"所以你才在我怀里关机了。"
"……是的。"
说出第三个"是的"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闷在被角里了。她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只露出头顶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你这个笨蛋。"我说。
"我没有反驳的余地。"她小声说,"因为'笨蛋'这个判断,与我的行为记录完全吻合。"
"嘛,不是那个意思啦,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嗯?"
“大概是有点自以为是吧,你当时很期待的事情被我打断了,抱歉,你明明也是在为我着想,我也应该多考虑一下你的……”
”不用这么想,佑介大人。花火大会还是会有的,未来我们可以再计划。”
“嗯……”
这段对话如果到这里结束,其实刚刚好。但孤鸟这个家伙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她永远会在气氛最好的时候,把气氛精确地摧毁掉。
她端正坐姿,双手重新交叠在膝上,语气变得非常公事公办,"关于昨晚的记录,有一项数据需要向您汇报。"
"什么数据。"
"在您抱着我行走的过程中,您的心率平均为一百零六次每分钟。"
"……"
"作为参考,您平时散步时的心率是七十二。"
"行了!"
"还有,您一共低头看了我四十七次。"
"我没有!"
"第四十八次是在刚才。"她平静地补了一句,"您现在正在看我。"
我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我这张大概已经红透的脸,眼睛弯了起来。
这一次,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任何"预设"的痕迹——那是一种非常明确的、带着恶作剧得逞意味的、属于她自己的笑。
果然已经切换模式了。
"啊,"她说,"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你明白什么了。"
"每当数据让您无法反驳的时候,您的表情就会变得很有趣。"
"……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吧。"
"已经记下了。"她点了点头,"观察日志第四十三条:佑介大人在被戳穿时,有百分之九十二的概率会说出这句话。"
我彻底放弃抵抗,趴回了矮桌上。桌子发出一声闷响。窗外的光又亮了一点,蝉已经开始叫了——八月底的蝉叫得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头,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最后一点力气全喊出来。
就在我准备就这么趴到中午的时候,孤鸟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四次元行李箱前面,蹲下,打开。我从手臂的缝隙里看着她的背影,本能地升起一阵非常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孤鸟,"我抬起头,"你要拿什么。"
她回过头,手里捧着一本东西。厚的。非常厚。
"《白滨町及周边地区观光导览手册》,"她把那沓纸举起来,封面在晨光里泛着打印机的油光,"全三十七页。其中第七页至第十一页,专门介绍了本地的温泉设施。"
"……你打印了三十七页。"
"是的。因为双面打印可以节约纸张。"
"重点不是这个!"
她没有理我,径直把那沓纸摊在矮桌上,翻到第七页,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根据手册记载,距离本民宿步行八分钟的'白滨温泉·汤之处',设有'贷切风吕',即包场浴池。两人可单独使用,时间四十分钟,费用三千五百日元。"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建议今晚前往。"
我盯着那本三十七页的手册,盯了大概三秒钟。
说实话,我想去。经过了昨天那一整天——排球、水仗、烧烤、沙堡,还有最后那场烟花——我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一种非常明确的诉求,而那个诉求的名字就叫"温泉"。这是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符合人类本能的愿望。
但是。
"好麻烦。"我听见自己说。
孤鸟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歪着头看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数据流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我知道这个征兆,每次她开始"分析"我的时候都是这样。
"佑介大人,"她说,"您刚才说的是'好麻烦',但您的瞳孔在看到'贷切风吕'这四个字的时候,放大了百分之八。"
"……"
"另外,您的右手在听到'三千五百日元'的时候,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钱包的位置。"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它确实在钱包附近。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还在叫。
"……所以,"我终于开口,"你的结论是。"
"结论是,"孤鸟站直身体,把那本三十七页的导览手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典籍,"今晚七点,我们出发。"
她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非常小的、有点得意的笑。
"……随你便吧。"
"好的。"她点头,"那么我现在去预约。"
她说完就拉开纸门出去了。
晨光从敞开的门缝里涌进来,把整个和室照得透亮。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本被她忘在原地没带走的手册,看了很久。最终我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翻到第七页。
白滨温泉·汤之处。贷切风吕。两人可单独使用。
我把这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手册,非常小声地、确认房间里没有人之后,说了一句:
"……想去。"
二、温泉夜
傍晚六点五十分,我和孤鸟站在了"汤之处"的门口。
然后我们同时停住了。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本日贷切风吕故障修理中】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大浴场通常营业中给您带来不便深表歉意】
我们两个人对着这块牌子,站了大概十秒钟。
"……"我说。
"……"孤鸟说。
"三十七页。"我说。
"是的。"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微妙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低落,"第七页至第十一页,全部作废。"
我看着她垂下去的肩膀,看着她把那本手册抱得更紧了一点,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这个家伙为了这本手册,大概整理了好久的资料。她把每一页都打印出来,用夹子夹好,还在第七页贴了便签。而现在这块木牌上那四个潦草的字,把这一切都变成了废纸。
"算了。"我说,"大浴场也一样。"
她抬起头。
"真的吗。"
"真的。反正都是泡。"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眼睛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的。"她说,"那么,我重新计算一下——大浴场成人票价为八百日元,比贷切风吕便宜两千七百日元。省下的钱可以用于购买温泉后的饮品。"
"你倒是算得很快啊。"
"因为我一直在等您说这句话。"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一脸无辜地推开暖帘,"请,佑介大人。"
……我总觉得她在三十七页作废之后,立刻把某种情绪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而且转移得非常成功。
玄关处的暖帘是两块,一块靛蓝底白字写着【男】,一块暗红底白字写着【女】。我们在暖帘前面站住了。
"那么,"孤鸟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非常标准的"女仆等待指示"姿势,"在这里分开。"
"嗯。"
"七点四十分,在同一地点集合。"
"好。"
"另外,"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非常严肃,"请不要在温泉里游泳。"
"我没打算游泳!"
"第一日,游泳教练,溺水。"
我闭上了嘴。
"我记住了。"我咬着牙说。
"好的。"她满意地点头,然后掀起那块暗红色的暖帘,走了进去。暖帘在她身后落下,晃了两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块还在轻微摆动的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等等。
我们原本预约的是贷切风吕。贷切风吕的意思是,两个人可以一起泡在一个单独的池子里。
我站在暖帘前面,用了大概五秒钟,把这个事实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我缓缓地、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块靛蓝色的、写着【男】字的暖帘。
……啊。
原来是这样。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她合上那本导览手册开始,到我们走出民宿为止——在心里反复排练的那个"两个人在露天温泉里看星星"的画面,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不,它现在也不存在,它从来就不存在,因为贷切风吕坏了,而大浴场是男女分开的。
我的脑子里非常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昨天晚上,烟花下面,我拉住了她的手腕。而今晚,我要一个人泡在一个全是陌生大叔的池子里。
"……也好。"
我对着那块靛蓝色的暖帘,非常真诚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男汤里面人不多,只有三个看起来是本地人的老伯,正在讨论今年鲹鱼的收成。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身体沉进热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
热水从脚尖一路漫上来,把一整天的酸痛全部泡软。老实说,很舒服。舒服到我几乎立刻就想睡觉了。
但我的脑子不肯停。
它一直在转一件事。
——隔墙。
男汤和女汤之间,隔着一道墙。这道墙不高,大概到我胸口的位置——如果站起来,是能看见对面的。当然没有人会那么做。但重点不是"看见",重点是"听见"。温泉的水声、人的说话声,在这种安静的空间里,传得非常清楚。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对着墙说话,她能听见。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热水里的气泡一样,止不住地往上冒。
我清了清嗓子。
"孤鸟。"我对着墙,压低声音说。
大概过了两秒。
"在的。"墙那边传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莫名地紧张起来。
"你那边……怎么样。"
"水温四十二度,符合标准。"她说,"目前池内共有四位女性客人,其中两位正在讨论当地一家面包店的红豆面包,一位在唱歌。"
"在唱歌?"
"是的。曲目是《昴》。"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我问,"你泡着舒服吗。"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答。水声在墙那边响了一下,是她挪动身体的声音。
"关于这个问题,"她终于说,"我需要先说明一项技术细节。"
"什么细节。"
"我的机体耐热上限为八十摄氏度,因此四十二度的热水不会对我造成损伤。"她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的温度传感器的采样频率为每秒一次,因此我能非常精确地感知到水温。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现在是四十二点三度。"她说,"而我判断,这个温度对于人类来说,属于'很舒服但是泡久了会头晕'的区间。"
我愣了一下。
"在担心我?"
"是的。"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根据手册附带的注意事项,四十二度以上的温泉,人体连续浸泡时间不应超过十分钟。所以,"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非常轻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佑介大人,您还有四分钟。"
我低头看了看泡在水里的、已经有点发皱的手指。
"……。"
"因为如果我不计的话,您一定会泡到头晕为止。"
她说对了。我确实打算泡到头晕为止。
"起来吧。"她说,"我在外面等你。"
"……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从热水里站起来。热水顺着身体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片。老伯们的谈话声、水声、远处的虫鸣,一瞬间全部变得很远。
三、八月尾的星空
七点四十分,我们准时在暖帘外面会合。
孤鸟比我先到。她站在檐下的阴影里,身上穿着那件渐变吊带和外面的白薄纱开衫,头发还有点湿,贴在脸颊边上,手里拎着那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小篮子。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
然后我停住了。
"……你的脸。"
"怎么了。"
"很红。"
"是的。"她非常平静地说,"因为我在四十二点三度的水里,泡了二十二分钟。"
"我不是让你别泡太久吗!"
"那条建议是针对人类的。"她说,"我的耐热上限是八十度。"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会——"
我卡住了。
重点是会什么?会过热?会故障?会像昨晚那样,突然在我怀里关机?
我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孤鸟歪着头看我,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笑了。
"佑介大人,"她说,"您刚才的表情,我很喜欢。"
"……什么表情。"
"担心的表情。"她说,"我把它记下来了。"
"又记!"
"是的。观察日志第四十五条。"
她转过身,往庭院的方向走。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那种"待机"时的标准步速,而是一种有点晃的、像是踩在棉花上的慢。
"喂,"我追上去,"你没事吧。"
"没事。"
"你走路的样子很奇怪。"
"这是因为泡汤之后,我的陀螺仪出现了百分之零点三的偏差。"她说,"属于正常现象,大约十分钟后会自动校准。"
”呵呵,看上去像是泡晕了。”没忍不住轻笑。
"……那这十分钟里,能拜托你扶着我吗?"
她停住脚步,转过头。紫色的眼睛在檐廊的灯光下,亮得有点过分。
她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好像还没答应吧?
我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以下运算:现在是八月尾的夜晚,我刚从温泉里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浴衣,而一个刚泡完汤、脸颊通红、头发还湿着的女孩子,正挽着我的胳膊。
这个运算的结果是:我的心跳一定……
"一百零六。"她小声说。
"你能听见?!"
"听不见。"她说,"但我能看见您脖子上的血管。"
"……你能不能不要看那里。"
"好的。那我看眼睛。"
"更糟!"
她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在檐廊下面传出去很远,惊动了院子里那盏纸灯笼下面的一只飞蛾,扑棱棱地飞走了。
我们穿过大厅,从后门走出来,进入了那个小庭院。然后我们同时抬头。
——星星。
我必须承认,我在看到那片天空的瞬间,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在纠结些什么。
八月底的夜空,和夏天最盛的时候不一样。它不是那种密密麻麻、喧闹的、挤在一起的星空,而是一种非常干净的、疏朗的、带着一点凉意的星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亮得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擦过。
庭院里有一排木栅栏,栅栏外面就是海。海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还有一点温泉的硫磺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奇怪地好闻。
"好漂亮。"孤鸟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她仰着头,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星空。
我看着她的侧脸。
……又是这样。昨天晚上也是这样,烟花下面,她仰着头看天,而我看着她。
"孤鸟。"我说。
"在的。"
"坐吧。"
栅栏下面有一条长木凳,我们坐了下来。她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即使在看星星的时候,她也没有忘记这个姿势。
"你不累吗。"我问。
"不累。"
"坐得那么直,不累吗。"
她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她承认了。
"放松一点吧,和平时一样就好……“
海风从栅栏外面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脖子上,有点痒。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不,她不会睡,她只是关掉了语音模块,进入了一种接近于"发呆"的状态。
久到我开始数星星。数到第二十三颗的时候,她开口了。
"佑介大人。"
"嗯。"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吧。"
"关于旅行的。"她说,"这次的旅行,你还满意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经过我的观察,你这些天的各种生理反应特征,都代表你的情感状态正处在极大的起伏状态中……"
"孤鸟。"
孤鸟笑了。
"谢谢您再次唤我名字,被身边的人呼唤名字,牢牢记住,总是觉得相当安心呢。"她说。
"但是,这个答案不是我想听的。"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的是,"她把头转过来看着我,"我…有做的够好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星空,还有一点点我自己的影子。
海风吹过来,把栅栏外面那片海的声音送了过来。一波,一波,很慢。
我深吸了一口气。
“嗯,你做的很好,谢谢你,孤鸟……但还不够。”
“不够?”
"我现在,想去看更多东西了。"我说。
"更多?"
"嗯。"我看着她,"海看过了,烟花看过了,温泉也泡过了。但是还有很多没看过的。"
"比如。"
"比如……"我想了想,"秋天的山。冬天的雪。春天的……"
"这些都在行为库里有记录。"
"那就去看行为库里没有的。"我说,"比如——明年的花火大会。"
孤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
"今年的已经结束了,"我说,"但是明年还有。后年也有。只要你还在运转……"
"……"
孤鸟的眼睛睁得很大。
那双眼睛里的数据流,停住了。我第一次看见它停下来——那圈一直在她瞳孔深处缓慢流转的光点,静止了。
"……佑介大人。"
"嗯。"
"没事。"她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只是——陀螺仪参数需要重新校准一下。"
"……你又调那个东西了。"
"是的。"
我把手伸过去,非常笨拙地、非常缓慢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没有躲开。
我们就这样坐在庭院的长木凳上,头顶是八月底的星空,脚边是海的方向。远处的温泉还在冒着白气,一阵一阵地被风吹散。
蝉已经不叫了。八月底的夜晚开始有了秋天的味道,那种很淡的、藏在海风后面的凉意,提醒着所有人一件事——夏天要结束了。
但是没关系。因为明年还有。
“孤鸟。”
“还在校准中。”
大概是意识到夏天快结束了,对我来说,这个夏天我已经很满足了。
但对她来说呢?
她喜欢这个夏天吗?会因为最后没有看到完整的烟花而失望吗?
我果然还是在纠结这个。
“孤鸟,你说想把烟花全部记下来。但对你来说,各种各样的烟花,你其实只要联网搜索就能看见吧?”
“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还要……也不是在指责你啦,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是很很过分的话。”
“我明白的。佑介大人。”
“嗯?”
“我知道的,因为看见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我可以看过无数次的烟花,但没有那种真正的感受。”
她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料到的事。
她没有鞠躬。
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用一种非常不标准的、有点别扭的、但是非常认真的语气,说:
"所以,谢谢您。"
没有"大人",没有奇怪的数据和百分比。
“能够和您,和大家,一起度过这个夏天,度过这个……”
“我的第一个夏天。〞
“我很开心。”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在夜色里,但我听见了。
"……不客气。"我说。
她抬起头,笑了。
那天晚上回民宿的路上,孤鸟的陀螺仪偏差还没有校准完,所以她一直挽着我的胳膊,走路有点晃。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星比刚才更多了。
夏天确实要结束了。但我想,这个夏天大概会留很久——留在某个机器人的存储器里,也留在某个笨蛋的脑子里。
还有那个,小小的愿望——
再看一次花火。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