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早上出门之前，我蹲下来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储存卡还在旧毛衣下面，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我没拿出来，合上箱子，背起书包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佐藤杏已经在了。我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你查了？”
“查了。”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到的。长谷川给我看了表格。”
她翻了一页单词书。沉默了几秒。
“表格上有几个人。”
“三个。路诗雨，一个写着续的，一个写着退的。”
“续的那个叫片山。”她把笔帽盖上，“以前在这所学校读过，毕业之后留校当辅导员，干了两年，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第一个。”佐藤杏转过头看我，“我是第二个。你妹妹是第三个。”
我盯着她。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她在排顺序。
“那你现在算什么。”
“算退了一半。”她把单词书合上，“我退了项目，但没退学校。所以我的状态跟路诗雨一样。”
“待观察。”
“嗯。”
她翻开课本，不再看我。
片山。第一个。留校当了辅导员。走了。
午休我没去食堂，去了图书馆。图书馆在二楼走廊尽头，跟辅导室隔了三个教室。走进去，在书架之间转了一圈，找到一排旧校刊，按年份摞在一起。抽出三年前的，坐在角落翻。
校刊很薄，每期十几页。翻到社团活动那栏，在篮球部合照里找了一圈，没看到像片山的人。又翻到毕业生名单，最后一页找到两个字——片山。
没有全名，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小字：毕业生代表致辞。
致辞全是客套话，谢老师谢同学，没有提到任何项目。但末尾有一句话，跟整篇东西不搭。
“感谢母校给了我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第二次选择。合上校刊，放回书架。临走前，我掏出手机，把那一页拍了下来。
第二次去辅导室，我到得比长谷川早。推开门的时候他还没来。桌上还是那台电脑，那杯水。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长谷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进来。”
坐下来。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打开。
“上次你问了片山。”
“嗯。”
“你想知道什么。”
“他为什么留校。”
长谷川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然后把信封推过来。
“你自己看。”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手写的日文。字迹工整。开头第一行写着：
“我叫片山。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在查了。”
我抬头看长谷川。他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我。
继续往下看。
“我参加了那个项目。他们让我写我家里的事，我写了。他们让我说我恨我爸，我说了。然后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辅导老师，每周两次。老师很好，问我很多问题。我全都回答了。”
后面空了一行。
“第三个月的时候，老师问我愿不愿意留在这所学校当辅导员。我说愿意。然后我签了字。”
最后一行比前面小很多。
“路诗雨，如果你看到这个，别学我。我当时以为我是选择留下来的，后来发现我是被留下来的。”
把信放回信封，推到桌子中间。长谷川收起来，放回抽屉。
“你看完了。”
“嗯。”
“有什么想问的。”
“这封信为什么在你这。”
“因为片山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路诗雨看过吗。”
“看过。她看完之后决定退出。”
“那你为什么给我看。”
长谷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查了东西，但你没有用它。你手里有佐藤杏给你的储存卡，你没有听。”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他知道储存卡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听。”
“因为我听了。”长谷川转过身，“佐藤杏拷的录音，我拷了一份。她插读卡器的时候我在监控里看到了。我没拦她。”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拿到录音的人会怎么做。片山当年拿到片山自己的信，立刻交给了我。路诗雨拿到片山的信，走了。你拿到录音，没有听。”
他停了一下。
“你比他们都沉得住气。”
我没有接话。但脑子里转得很快。
监控。他说的是监控。
佐藤杏插读卡器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别的呢。别的学生进辅导室的时候，他有没有看到。他自己在辅导室里做了什么，监控有没有拍到。如果监控真的覆盖了这间屋子，那录像存在哪，谁能看，谁不能看。
他无意中告诉了我一件事：这所学校有监控，而且他在看。
“下周不用来了。”长谷川走回桌边坐下来，“你通过了。”
“通过什么。”
“通过评估。你被选上了。”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从下周开始，你不再是这个项目的学生。你是这个项目的候选人。”
“候选人做什么。”
“候选人培训。三个月。培训结束之后，你会有一个选择。”他放下杯子，“跟片山当年一样。”
“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以拒绝。但你妹妹的档案还在。如果你拒绝，她的状态永远是待观察。”
我看着他的脸。他这次没有隐藏。
“你拿路诗雨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长谷川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你可以拒绝。但你要想清楚。”
我站起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走到门口的时候，长谷川在身后开口。
“路时屿。”
我回头。
“你手里那张储存卡，留着还是毁掉，是你的自由。但如果你打算用它，最好先听完。”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没人。出了校门没有回家，直接坐电车去了涉谷。在车站旁边的网吧开了一台电脑。把储存卡从手机壳里取出来，插进读卡器。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两年前的日期。戴上耳机，点开。
开头是白噪音。然后是长谷川的声音。
“路诗雨。今天第一次。”
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有点哑。
“嗯。”
“你来东京多久了。”
“四年。”
“想家吗。”
沉默。
“想。”
“想谁。”
更长的沉默。
“我爸。”
“你爸现在在哪。”
“美国。”
“你想去找他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走的时候没带我。”
我按下暂停键。
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网吧里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看视频。声音很吵，但我听不进去。
路诗雨当年说了实话。她回答了。她说了她不想去找她爸，因为她爸走的时候没带她。长谷川拿着这些答案，跟她聊了三次。然后她走了。
但片山留下来了。
把储存卡从读卡器里拔出来，攥在手心。
付了钱，走出网吧。涉谷的街头人很多，广告牌亮着，电车从头顶驶过。站在路口等红绿灯。
片山留了下来，当了辅导员，干了两年，走了。路诗雨走了，但档案上写着待观察。佐藤杏退了项目，留在学校，状态跟路诗雨一样。
三个人，三条路。现在轮到我了。
回到公寓，路诗雨在厨房煮面。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
“今天辅导室那个，跟我说了个东西。”
“嗯。”
“他说我通过了。”
路诗雨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通过什么。”
“候选人培训。三个月。”
她把火关了。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我。
“你怎么说。”
“我说我可以拒绝。”
“然后呢。”
“他说你的档案还在。如果我拒绝，你的状态永远是待观察。”
路诗雨没接话。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重新开火，把面下进锅里。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
她把面捞出来，两碗，端到矮桌上。坐下来，拆筷子。
我坐在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筷子碰碗，窗外电车驶过。和前几天一样。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
我低头吃面的时候，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在抖。很轻，很细，她自己在压着。
我没问。
晚上回房间，打开电脑。把白天在校刊上拍的那页照片传进去，然后打开学校官网。在旧新闻里搜“片山”两个字。
第三条结果。三年前，学校官网发了一条新闻，标题是“本校毕业生片山留校任教”。点开，只有一张合照。
照片里，片山站在长谷川旁边。长谷川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
我把照片截下来，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命名是一个数字。
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五页，一条旧新闻。两年前，学生会换届。标题是“本校学生会完成年度换届”。配了一张合照，学生会全体成员站在校门口。
我把照片放大。前排是几个不认识的男生女生，后排站着一些人。我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在照片最右边的角落停住了。
一个人。站得很靠边，差点被裁出画面外。穿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松松垮垮搭在背后。短发，齐耳。
路诗雨。
她站在学生会合照里。两年前。那时候她还在那所学校，还在学生会。
我把这张照片也截下来，存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关电脑。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真昼。
“今天怎么样。”
我盯着那四个字。打了半行，删了。重新打：“还在查。有进展。”
发出去。这次她没有立刻回。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铺的路诗雨翻了个身。
窗外的电车声又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