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佐藤杏没来。
路时屿到教室的时候，她的座位空着。桌角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还在，单词书摊在桌上，翻到昨天那一页。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椅子，没多想。
国语课换了老师，一个年轻女老师代课，说话很快。他翻了翻课本，找到昨天佐藤杏给他的那份笔记，对着看。大部分能对上，有几个地方她标注的读音和他猜的不一样。他把那几个音标抄在课本空白处，字写得很小。
课间马库斯晃过来，在他旁边站了几秒。
“佐藤今天没来？”
“嗯。”
马库斯点点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奇怪。我跟佐藤杏都不熟，他更不熟。犯不上专门过来问这一嘴。
中午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吃饭。饭团是早上路诗雨塞给他的，梅干馅，和昨天一样。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真昼回消息了。只有两个字：在忙。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往上翻，上一条是我昨天中午发的“今天上了一节挺奇怪的课。老师让我们说自己注意到的事。”再上一条是前天的“第一天结束了，比想象的难。”再上一条是“到了，东京下雨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团。
下午综合沟通课，老师让每个人带一样“让自己觉得安心”的东西。
马库斯带了一块石头，说是圣保罗老家门口捡的。安娜带了一张柏林的地铁票，褪色了，她说每次看到就想起以前每天坐同一趟车去学校的感觉。
轮到路时屿。他什么都没带。
老师看着他，等了几秒。
“没有。”
老师没追问，点了点头。但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拍。
路时屿坐回位置上，目光扫过马库斯桌上那块石头。灰色的，很小，表面磨得很光滑，边角已经圆了。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不是没有东西可以带。是不想给别人看。
下课之后他收拾东西准备走，老师走过来。
“下周会有一个老师找你单独聊。关于课程安排的事。”
“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会发到你邮箱。”她顿了一下，“佐藤杏也会在。”
路时屿抬头。
“她今天请假了。”老师补了一句，语气平常，“她之前也是这个项目的学生。”
她说完就走了。路时屿站在教室里，手里攥着书包带。
佐藤杏也是这个项目的学生。而且老师说“之前”。之前，意味着她已经结束了。
那她为什么还在这所学校。为什么跟他在一个班。
他走出教室，没有立刻离开教学楼。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回到教室。佐藤杏的课桌上还摊着那本单词书。他走过去，把书合上，放进她课桌的抽屉里。然后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了几个字，折好，压在抽屉里的课本下面。
上面写的是：“你那天说，别直接答应。为什么。”
写完他把抽屉推回去，转身走了。
出了校门他没有直接去车站，沿着反方向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顺便看了眼手机。路诗雨没有发消息。真昼也没有新消息。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水喝了一口，拿出手机，翻到那封入学邮件，点开附件。这次没有等加载。他往下翻，一直翻到底，找到一栏用灰色小字标注的说明。他打开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看。
“本项目旨在协助转学生及海外归国子女适应本校学习环境。评估结果将作为分班、课程安排及后续升学推荐之参考依据。学生可自愿申请退出，但需经教务委员会审核批准。”
自愿申请退出。经教务委员会审核批准。
他又往下翻了一页，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退出申请需由学生本人提交书面说明。说明内容将存档。”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锁屏，把翻译软件关掉，把手机收进口袋。
回到公寓的时候路诗雨在阳台晾衣服。他换了鞋，把书包放下，走到阳台门口。
“下周有个老师要找我。说是什么课程安排。”
路诗雨把一件T恤挂上衣架，没有回头。“嗯。”
“佐藤杏也在。”
她手里的衣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挂。
“她也参加过。”
“我知道。”路诗雨把衣架挂好，转过身，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他，“我跟你说过，那所学校对转学生有一套特别的安排。”
“到底是什么。”
“下周你就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路诗雨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走进屋里，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放在矮桌上。
“你坐下。”
他坐下来。她坐在对面。
“那门课叫综合沟通。你已经在上了。但这只是前期。”她拆开牛奶盒，倒了两杯，一杯推给他，“下周开始，他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辅导老师。每周两次，一对一。”
“辅导什么。”
“辅导你怎么适应这里。”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们会问你很多问题。你的家庭。你以前的事。你在想什么。你怕什么。”
“这些跟适应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有关系。”
路时屿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注意到她拿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当时就是这么走的。”
“嗯。”
“为什么。”
路诗雨把杯子放下。她盯着桌面看了几秒。
“因为那些问题，你回答得越诚实，他们就越有办法让你留下来。但留下来的那个你，不一定是原来的你。”
路时屿没接话。
“我当时回答了。”她说，“后来我发现，我答的每一句话，他们都记下来了。然后在某一个我不知道的时候，拿出来用。”
“用在哪里。”
“用在我身上。用在要不要让我继续待在这所学校。”她抬起头，“所以我走了。”
她说完站起来，把杯子拿去厨房洗了。路时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杯没喝完的牛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很凉。
他放下杯子，回房间打开电脑，把刚才在便利店查到的那段说明，翻译软件译出来的版本，跟自己半猜半读的原文，逐字逐句对了一遍。然后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退出需要书面说明。说明会存档。”
先记着。
周四早上，佐藤杏来了。
路时屿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座位上，单词书摊开着，手里拿着笔在抄什么。他坐下来，拉开书包拉链，把课本拿出来。
她没抬头。
“你写了什么。”
“问你为什么让我别答应。”
“你找到了？”
“你课桌抽屉里。”
佐藤杏翻了一页单词书。沉默了几秒。
“你去查了那个项目的说明？”
“嗯。”
“你自己查的？”
“嗯。”
她把笔放下，转过头看他。
“那你知道要退出的话，得交书面说明了。”
“知道。”
“你要写？”
路时屿没答，把课本翻到今天那页，拿出笔。
“我还没决定。”
佐藤杏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继续抄。抄了两行，忽然来了一句：
“你比你妹妹聪明。”
声音很轻。路时屿的手停了。我想问她什么意思，但她已经低下头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把那个问题咽回去，低头看课本。那页我翻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
晚上路诗雨在煮面。他坐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真昼回了两个字：最近忙。
他盯着屏幕，打了“忙什么”，又全删了。重新打：“下周三有个事。”发出去。等了几分钟，屏幕没亮。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
“下周那个辅导，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可以不答应。”路诗雨搅了搅锅里的面，没回头，“但他们会一直找你。”
“那怎么办。”
路诗雨沉默了几秒。火关小了一点，她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他。
“你比我有办法。”
她把面捞出来，两碗，端到矮桌上。
“吃面。”
他坐下来。两人面对面吃面，谁都没再说话。筷子碰碗的声响，窗外偶尔驶过的电车声。面有点咸，他没说话。
吃完他把碗拿去厨房洗。水龙头拧开的时候管道咕噜响了一声。他洗得很慢，泡沫在指尖上堆着。
回房间打开备忘录，在“退出需要书面说明。说明会存档”下面加了一行：
“我不写。”
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阳台上。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站了一会儿，风有点凉。
我回去的时候又掏出手机，点开真昼的对话框。打了“我很好”，删掉。重新打“下周三再说”，发了。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没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