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水月未来才从臂弯里抬起头。
老师也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便没有去管她。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散了,她慢吞吞地把课本塞进书包,动作像是在拖延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回家也好,留在这里也好,都没有什么差别。
她走到校门口时,神宫寺美咲已经站在那里了。
金发在夕阳下很显眼,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蜜。她手里拎着书包,脊背挺得很直,看到水月未来出来,镜片后的眼睛弯下。
“走吧。”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水月未来没有记忆也不擅长和女孩子交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地上的影子。她和神宫寺的影子一长一短,偶尔交叠,又分开。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明天可以请假。”神宫寺忽然开口,“老师那边,我帮你说。”
“不用。”水月未来下意识摇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话说出口后,她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僵住了片刻。
哦,对了,父亲死了,怎么会不是大事。
她反应过来,撇了眼身旁的金发少女,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她试着解释,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他死了就死,不用太担心我,今天只不过是没休息好而已。”
神宫寺美咲没有回答她。
沉默像黄昏一样漫上来。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路边的树叶还没黄,叶子被风翻出浅浅的浪。
很久后才听到她的声音,却不再提这件事。
“哦对了,你以前说过喜欢吃甜的吧。”
“啊?哦…哦…对,我喜欢甜的。”
神宫寺美咲点点头,嘴角似乎弯了弯,“前面那家店的草莓大福不错,要不要试试?”
下意识她想要答应,但她刚要开口,那个憔悴的女人的身影就浮现在她脑海。
是原身的母亲。
她的唇微张着,片刻后抿起。
真麻烦啊,夫人。
“不了吧,我家里还有点事,要赶紧回去。”
原身的妈妈现在精神有点不太稳定,肯定是不能再进厨房。中午已经和她约定好了,以后的饭都让她来做。
还好以前学过做饭,要不然就要天天吃便当了。
其实做饭是件很麻烦的事,尤其是给病人做饭。
一点也不想干的。
她无奈的想,
但谁让我现在是她的女儿呢。
“好吧”,神宫寺美咲到是没什么失落的样子,她非常平静,像是提前知道她会拒绝一样。
她的平静并没有让水月未来有过多的思考,她一向是个迟钝的人。
“那你快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水月未来点了点头,又走了一会儿,已经到了岔路口,她对着神宫寺美咲说了句明天见,就转身往岔路口的另一边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渐渐放松下来,对于她来说,一个人呆着比和别人在一起舒服多了。
慢慢地,她走远了,想着没人看着也没必要刻意维持体态。
真的太重了。
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向四周望了望。
这个时间,路上的人很少,前方只有几个人,然后,她回头望向后方。
她看到了一个金色的身影。
神宫寺美咲还站在原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金发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很坦然地望着水月未来,没有丝毫被发现的窘迫。
反而抬起手,轻轻朝水月未来挥了挥。
哈?为什么还要看我?
水月未来不清楚,她既不懂女生思考方式,也不懂女生间是怎么相处的。
是担心我会遇到那几个人吗?
只有这样了。
班长还真是好心啊~
出于礼貌,她同样向对方挥了挥手。
她们间的距离已经算的上远了,神宫寺美咲的表情她看不太清,但在她做出同样的动作后,她看到她的手缓缓放下了。
水月未来收回视线,为了不辜负别人的好意,她特意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五分钟,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不知道原身家具体在哪。
昨天和前天都是凭感觉摸回去的,绕了不少弯路。今天她特意留意了一下路边的建筑,试图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嗯……好像是前面那个转角?
她试探着拐过去,果然看到了一栋熟悉的公寓楼。灰白色的外墙,三楼左边那户。她松了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灯没开,屋子里很暗。
“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了一下,没有人应。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用失焦的眼睛望着茶几。
电视没开,窗帘也只拉开了一半。
水月未来在心里叹了口气。
“妈,我回来了。”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女人的肩膀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迟钝地落在她身上,过了几秒才像是认出了她。
“未来啊……回来了。”
“嗯。”水月未来把书包放在餐桌上,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水池里还有中午用过的碗,她顺手洗了。灶台上干干净净的,显然女人一下午都没动过。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点菜,鸡蛋,半盒豆腐,一小把青菜。够做一顿简单的晚饭。
“妈,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个蛋炒饭。”
“嗯。”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水月未来换上便服,系上围裙,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一下一下的,填满了这个过于安静的屋子。
鸡蛋打散,青菜切碎,豆腐切成小块。锅热了倒油,蛋液倒下去,瞬间膨起来,金黄色的,看着挺有食欲。
她炒了两份,端到桌上。
“妈,吃饭了。”
女人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坐下。
水月未来拉开椅子坐下来,却没有动筷子。
她单手撑着脸颊,看着对面的女人。
这是她以前的习惯,或者说大多数厨子都有这么个习惯。
在做完饭后,其实是不怎么想吃自己做的东西,无关好吃不好吃。
相比于自己吃,她更喜欢看看食客的反应。
母亲吃得很慢,勺子舀起一小口饭,送到嘴边,咀嚼几下,咽下去。
动作机械呆滞。
蛋炒饭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过于削瘦的下颌线。
好吧,根本看不出来。
她只能看到母亲那张饱含沧桑却依旧美丽的脸。
那张脸和原身有七八分相似,大概她长大后就会长成这样。
这想法一出现,她猛然一惊。
算了,想着些干嘛,我又不会在这呆一辈子,早晚会回去的。
大概吧。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水月未来有些失落地把视线移开,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原身的手很好看,手指细长,指甲圆润干净,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薄薄的肉感。
她张开又握紧,手指屈伸间骨节微微凸起。
就在她那起勺子,准备吃自己那一份时。
“很好吃。”
她手中的勺子一震,险些拿不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母亲的脸。
“真的好吃吗?”她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高兴,刚刚的失落瞬间消散。
自己做的饭被夸好吃,哪怕再冷淡的厨子也会笑出来的。
她嘴角的弧度几乎是瞬间就翘起来的,自己都没意识到。
“真的,挺好吃的。”女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点活气。她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这次咀嚼的动作似乎比刚才认真了些。
水月未来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坐直了,撑着下巴的手也放下来了,两只手叠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种期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明明只是蛋炒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菜。而且上辈子给老妈做了那么多年饭,被夸一句好吃也就那样,怎么现在心跳还快上了。
大概是因为换了个身体,女生情绪更容易激动?
“味道刚好吗?”
“嗯。”
“咸淡呢?”
“刚好。”
“那明天想吃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水月未来以为她又会像之前那样说“随便”,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冰箱里剩下的食材能做什么变化了。
“……咖喱。”
“啊?哦…哦…好明天做咖喱。我待会就去买食材。”
银发垂下来在脸侧晃荡,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咖喱要买什么料。土豆、胡萝卜、洋葱,冰箱里好像还有半盒咖喱块……
但突然,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