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原杏子站在门口,她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敲门,这个案件已经定性了,是起自杀案。
前辈们都没什么异议,她其实也不该再去有什么多于的猜测,这样太失礼了。
但是,
真相果真如此吗?
虽然监控录像明确显示是他自己跳下河的,可按照正常流程,哪怕证据再充分怎么也要最起码一周的时间,而这案件的定性超过12小时了吗?
权利几乎擦着她的脸过去。
本不应该再查下去的,前辈说过死的只是个不负责任赌徒。
他嗜赌成性,借了不少外债,甚至扯到了黑帮,对待妻女也非常不好,邻居经常看到老婆孩子身上的伤痕,死了也算活该。
这固然是对的,站在常人角度,这么个烂人死了,肯定是皆大欢喜。
这正是她迟疑的原因。
但刑警理应探求真相,维护正义。
很矛盾。
她叹了口气。
算了,先看看他的家人怎么样了吧。
她敲响了门。
先是停顿一下,然后“噔噔噔”几声轻快的脚步从门内传来。
隔音真差啊。
听说这家人以前还挺富裕的,现在竟然沦落到住这种房子。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
一个银色长发的女孩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下身是条到膝盖的棉质短裤,大概是居家服,最外面则穿了条围裙。
银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大概是刚才做饭时嫌碍事,别了一只发卡在耳后。
脸上带着笑意。
杏子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少女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只是一眼便让人移不开视线,最特别的是她的那双略长的眼睛,眼尾上扬,为原本清纯中添了几分魅意。
但真正让她愣住的是那个笑。
很淡很放松的笑,嘴角微微翘着,像刚被人夸了一句什么。
这是种很有鲜活的笑容。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哭泣的母女、愤怒的家属、麻木的沉默,唯独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少女显然刚做完饭,空气里还飘着蛋炒饭的油香,混着一点酱油的焦味。
她的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因为开门的动作,宽大的短袖领口滑向了一侧,露出一截锁骨。
杏子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那里,然后停住了。
锁骨下方,靠近上臂的位置,有一块暗黄色的淤痕。颜色不太均匀,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像是有些日子了,正在消退,但面积不小,在女孩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移。
短袖的袖口很宽,女孩抬手的动作让整条手臂几乎都暴露在外面。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有几道浅浅的白色疤痕。
还有手肘上面一点,有一块更深的印子,看起来像是撞在什么硬物上留下的。
很难想象她以前遭到了什么对待。
可怜的孩子。
她查案的心凉了半截。
“你好?”女孩歪了歪头,银发随着动作滑下来,挡住了半边脸,“请问你找谁?”
杏子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发现女孩正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好,”她定了定神,从外套内侧掏出证件,亮了一下,“我是区警署的桐原杏子,负责你父亲的案件,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方便吗?”
女孩的表情有了变化。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颤了颤,脸上的笑意立即收拢了。
她有些慌张地说:“警察?今天早上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桐原杏子解释道:“不用担心,案件差不多已经有结论了,只是再来了解一下补充细节。”
“哦……”她把手放下来,袖口也跟着垂下,遮住些许疤痕,“请进。”
杏子换了鞋走进玄关。屋子里很干净,空气里还残留着蛋炒饭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油烟的余温。
她的目光扫过厨房方向,看到灶台上的锅还没洗,旁边放着两个用过的碗。
“刚吃完饭?”
“嗯。”女孩点了点头,往客厅方向走,“我妈在那边。”
杏子跟着她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消瘦憔悴的女人。
“妈,有警察来问话。”
女人缓缓抬起头,看向杏子,目光是她很熟悉的那种,受了巨大冲击而惊魂未定。
“警察?”
“是的,夫人。关于您丈夫的事。”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问吧。”
杏子在小沙发上坐下来,掏出笔记本。
水月未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用处,便坐回餐桌前,继续吃那份已经有些凉的蛋炒饭。
一勺,两勺。
她吃得挺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杏子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死者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异常举动,最近有没有人上门讨债。女人回答得很吃力,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
水月未来在旁边默默听着,没有插嘴。
问完了后,房间变得安静,杏子已经把这整个客厅观察了遍。
家具极少,只有必备的桌椅沙发之类的,但能看出满满的生活气息。
和想的一样,没什么线索。
不过,家里的人情况到比想象中的好,母亲表现很正常,丈夫死了,哪怕是长期家暴她和女儿的赌狗,也多少会受到冲击。
这是好办的,时间久自然就好了,更别提还有这样的女儿照顾,精神如果不再受到其他的冲击,康复指日可待。
到是女儿的情况有点复杂,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太正常了。
这明摆着是没怎么受到父亲的死的冲击。
一个女孩这种表现,那她是有多讨厌她父亲啊。
到不是杏子随便猜测,在前辈们讨论时,她可听了不少关于她父亲的那些恶劣事迹的。
这案子到底要不要查了,她在心里问着自己,这家人没了那个赌狗明显日子会更好,应该把她们牵扯的更深吗?
两种思想交织在一起,让她思维混乱。
最后,她把目光移向了一旁还在吃饭的银发少女。
注意到她的视线,少女把嘴里的食物咽下。
“干嘛…”
“水月同学,”杏子问道,“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嗯,你问。”
“你父亲……平时对你怎么样?”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杏子留意着少女的神情。
水月未来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勺子放下,想了想。
“不知道。”
“哈?”
这是什么意思?
是指不好说,还是不愿意回答。
还没等她有多于思考,少女似乎是见她有些疑惑,便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不记得了。”
杏子做足了心理准备,连被骂的准备都做好了,却没料到这女孩会这么一句话。
她看着杏子,眼睛里很干净,而那种干净是装不出来的。
“不记得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疑,“是最近的事,还是……”
“以前的事都不太记得。”水月未来说这话的时候,银灰色的眼睛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说才合理,“前几天醒过来,脑子里就一片空白。这几天慢慢想起来一点,但大部分还是模糊的。”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掂量过的。
杏子皱了皱眉。
“医生看过了吗?”
“没有。”少女摇了摇头,银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晃动,“刚开始以为只是睡迷糊了,过两天就好了。而且……也没钱去医院。”
最后那句话说的很随便,像是顺口带出来的,但杏子听出了里面那点无可奈何的坦然。
她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母亲似乎没有在听她们的对话,目光又回到了那个空洞的状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膝盖上的薄毯边缘。
“你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的。”
“她知道?”杏子有些意外,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那个女人依旧垂着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