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未来醒来是在医院里。
上一秒还在焦急地等待高考分数,下一秒眼一眨就看到了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我这是在哪?
这是我家吗?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说不出话。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灌了一团浆糊,黏糊糊的,什么念头都转不动。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感觉还好,能动。又试着动了一下脚,也行。
那就先坐起来吧。
他撑着胳膊使力,上半身离开床面的一瞬间,胸口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沉甸甸的坠感。
他愣住了。
低头。
宽大的病号服领口敞着,入目的是一片白花花的东西,以及从锁骨往下延伸的两团弧度。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
“……不是吧。”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是清亮的、偏细的、完全不属于他的少女嗓音。
他又愣住了。
这次愣了很久。久到病房窗外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这双手比他原来那双手小了一圈,也嫩许多。
他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
完全陌生。
“wc?!”
下意识她暴了粗口,发出的声响吵醒了身旁的人。
病房的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折叠椅上搭着一条薄毯,一个女人的身影从椅子里直起来,头发凌乱,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青黑色。
她大概一直没怎么睡。
听到声音的瞬间,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撞过来,混着惊愕和某种小心翼翼的希望。
“未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几步就走到床边,手伸出来,想碰又不敢碰。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饿不饿?”
这是什么鸟语?
哦,好像是日语。
……
布怼,我怎么听懂日语了?
她张了张嘴,试着吐出几个字来。
“我…你……谁…”
女人见她这模样,脸上的表情更慌了。
“未来?你怎么样?”
她看向女人虽饱经风霜却依旧风韵犹存的脸,更疑惑了。
“你是…谁……”
“未来?怎么了?是妈妈啊。”
妈妈?
不是,这才不是我妈的脸。
“…你是谁…我在…哪…”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女人的表情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恐惧。
“你别吓妈妈啊……”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一双本就疲惫的眼睛里,慢慢涌出绝望。
见到女人这付模样,她一时也沉默下来了。
先思考一下现在的情况。
我应该是穿越了。
不仅一眨眼就换了地方还有身体,连原本一窍不通的日语都能听懂了。
暂且不考虑做梦,往这方向去思考就没什么意义了。
那么眼前的情况就是我穿越到了一个疑似日本的女孩身上,这女孩不知道为什么进医院了。
而现在和我说话的就是她的母亲了。
头疼,怎么遇到这种事。
她习惯性地咬了咬下唇,
现在该怎么办?
坦白身份还是伪装成原身?
坦白的话,先不说她信不信,光看她现在精神脆弱的样子,应该是不能承受太大打击。
伪装成原身也不好办,我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迟早有一天露馅,那时候对她打击会更大。
她皱起眉,但刚一动弹一股刺痛就从额角传来。
“嘶…”
她小心抬起手抚上那处刺痛的部位,纱布粗糙的触感传到指尖。
原身头受伤了吗?怪不得脑袋这么难受。
她看了眼女人的情况,她神情恍惚死死盯着自己,但又不敢说些什么。
她转回头。
然后,恍如福至心灵,一个念头出现在她混沌的脑中。
受伤了,还是头,还进了医院。
装成失忆不就行了,看着周围的环境也挺接近现在的,大概也不好检查这方面,以后也没有被发现的风险。
而且,失忆对她来说最起码在可接受范围内……吧?
“我……”她再次开口,“我不记得了。”
“什么?”
“我醒过来……”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床面上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色,“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抬起眼,看着女人的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茫然而无辜。
“你是我妈妈?”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你真的不记得了?”
她摇了摇头。
女人的瞳孔地震,连身体也止不住的颤抖。
她先是伸出同样颤抖的双手,低头看着,然后又僵硬地把头抬起,艰难地将视线重新移回女儿身上。
“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妈妈应该带你早点带你离开的……”
“那个畜生…畜生……”
“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乱地去抓女儿的手,妄图获得哪怕一点的安全感,但当她的手距离女儿的手只有几厘米时,她却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到半空。
触目惊心的疤痕率先涌入她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一下小了,细若蚊蝇。
她埋下头,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不断地道歉。
而那时坐在床上的水月未来也被吓到了,她迟疑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去阻止女人的疯狂的动作。
但情急之下她也没有什么么好办法。
她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上辈子她妈哭的时候她都是默默走开,等对方哭完了再出来。
她手足无措地在女人旁边,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的,但尽量放软,“你先别扯了,头发要掉光了。”
“我…我没事的…真的…”
起作用了,但是反的。
女人的声音一滞,然后更崩溃了。
她叹了口气,撑着床沿慢慢挪过去。身体的虚弱让她动作很慢,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她扶住床栏站稳了,又往前挪了一步,伸出手去够女人的手腕。
碰到了。
女人的皮肤很凉,手腕也细得吓人,一握就能摸到骨头。水月未来试着把她的手从头发上掰下来,用了点力气才掰开。
“别扯了,真掉了就长不回来了。”
“那个……”
“你别哭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就觉得没什么用。果然,女人还是埋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有点急了。头疼、烦躁、还有点不知所措。这种情绪混在一起,让她脱口而出一句她自己觉得还挺合理的话。
“反正我也不记得了,所以……没事的。”
女人的动作停了一拍。
“真没事,”她以为这话起了作用,赶紧补了一句,“我一点都不记得他了,也不记得……这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些浅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趴着,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女人不动了。
见状,她试着去推女人的肩膀,没想到真的让她直起了身。
她看着自己女儿的满是伤疤的身体,一时分不清是哭还是在笑。
“我现在不疼了。”
水月未来举起手,像是要向她证明给她看,笑着说道:“一点也不疼。”
“所以,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