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在我手里握了整整一分钟,一点光都没有。
台下先是安静,然后是笑声。
那笑声从第一排爬到最后一排,像有人在一张一张地数钱。
"零。"
测定官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生怕我听不见。
"不是 F 级。是零。圣辉学院二十年没出过这个数了。"
我把水晶球放回绒布上。手很稳——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稳。
我站在大厅西侧,脚边靠着我的扫帚。没错,扫帚。
半个时辰前,我在侧门排队。队伍里全是穿礼服的世家子弟,我一个人提着扫帚站在最后面。轮到我的时候,前面那个金发小子回头看我一眼,笑了。
"杂役也测?"
"测。"我说。
"测出来能干嘛?"他拍拍我的肩,力道不重,可那只手在发抖——他是兴奋的,"告诉你哪块地砖最脏?"
周围笑成一片。我也跟着笑了笑,然后侧身让他先进去。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让得这么顺。他可能以为我会顶回去一句。
我没有。
这就是这三年的规矩:他先,我后。
我在圣辉学院当了三年杂役,今天是被博蒙特家"特批"上来的。他们说得很好听:给这个年轻人一次机会。
他们是真的给了。给了一块垫脚石。
"雷恩·费舍尔。"测定官低头看名册,眉头皱了一下,"二十二岁,博蒙特家……预备女婿。"
台下又笑。这次笑得客气些,是那种上层人捂着嘴的笑。
我看了埃莉诺一眼。
她坐在第三排,白裙子,头发盘得很漂亮。三年前我刚到这个世界,饿得蹲在街边,是她递给我半个面包,说:你跟着我吧,我家缺个跑腿的。
我跟着她跑了三年。倒水,搬东西,抄书,替她家骑士擦马鞍,被管家骂,被账房踹。我没怨过——那半个面包是真的。
现在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那种平静比嘲笑难受多了。
"费舍尔先生,"测定官合上名册,"按惯例,零魔力者不予登记。请……"
"等等。"
埃莉诺的父亲站起来了。
博蒙特公爵,五十多岁,肚子大,戒指大,声音也大。他走到台前,顺手从我怀里抽走那张婚约书——我根本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塞给我的。
是刚才他经过我身边时,塞进来的。
他把婚约书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回我手里。动作很轻,像给乞丐一枚铜币。
"费舍尔先生,"他说,"这门亲事,作废。"
大厅里响起了掌声。
不是冷场之后那种礼貌性的掌声,是真正的、热烈的、带着解脱感的掌声。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
掌声里,埃莉诺站起来了。
"雷恩。"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前排都听得见,"这三年你很努力。真的。"
我看着她。
"可是你连火都生不起来。"她说,"我家的厨房有魔法炉芯,你每天求着厨娘替你点火,记得吗?"
我记得。那炉子认魔力,我的手按上去毫无反应,只能站在一边等,等厨娘有空了过来,像打发一条狗一样给我点一下。
"我不是嫌弃你。"她把裙角理平,坐了回去,"我只是不能嫁给一个连火都点不着的人。"
她说得很诚恳。诚恳到我连恨都生不出来。
我低头看那张纸。
说实话,我并不难过。
我只是有点饿。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我一口东西都没吃。
我抬起头,想把那张纸收进怀里——反正也没有别的去处。三年了,我所有行李就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和右手掌心那道切菜留下的疤。
就在这时候,王座那边传来了声音。
"博蒙特公爵。"
不高。
但整个大厅的声音是被一刀切断的。
我抬头。
最高一级台阶上的王座,平时是空的。今天坐了人——一袭黑甲,一把长剑横在膝上,剑鞘是暗红色的,像干掉的血。
塞拉菲娜·维兰。
第七王女。圣剑姬。
我在学院扫了三年地,听过关于她的所有传说:十七岁单人屠龙,十九岁受封圣剑,二十岁一个人平了北境三座叛城。据说她笑过一次,那年她十二岁,之后就没有了。
她站起来,走下三级台阶。
所有人跟着站起来——包括博蒙特公爵,包括测定官,包括第三排的埃莉诺。
她走到我面前。
我比她高半个头,可她身上的压迫感让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踩到了自己的扫帚。扫帚倒下去,"啪"一声砸在大理石上。
然后她单膝跪下了。
整个大厅"轰"的一下——那不是声音,是几百个人同时倒抽一口气的动静。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把她的地毯踩脏了。
"雷恩·费舍尔。"
她抬头看我。眼睛是很浅的灰蓝色,浅得像冬天早上的天。
"我有一份契约,想跟你签。"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条件只有一个。"她说,"每天给我做一顿饭。"
台下死一样的安静。
我终于找回声音:"……什么?"
"一天一顿。不能重样。"她的语气像在汇报军情,"时间不定。我在家就吃,我不在,你也不用等。"
"殿下!"博蒙特公爵脸都白了,"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他是个——"
"我知道。"
她没回头。
"他是零。"
她又看向我。
"我还是要。"
我听见后排有人倒吸冷气。埃莉诺站得很直,手指掐着裙子的边,指节发白。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
她穿着黑甲,膝盖压在石头上,姿势标准得像个士兵。她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是她的习惯,听说她连睡觉都握着剑。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吃了很多年军粮。"她说,"我想吃一顿热的。"
测定官手里的名册"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大厅里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怪响。
我愣住了。
三年了。这三年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想吃什么",只有人问我"你怎么还没干完"。我在博蒙特家的厨房帮工,做得一手好菜,从来没人正眼看过那盘菜——他们只看盘子是不是擦干净了。
而现在这个国家最强的女人,跪在我面前,跟我说她想吃一顿热的。
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太会说话。"
"那就做。"她说。
"我会做。"我说。
我说完这句就后悔了——太急了,像个饿了三天的人抢着答应。
可她像是满意的。她站起来,动作利落,甲片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每天早上,到王宫的厨房报道。"她说,"带上你的东西。"
"我就一把扫帚。"
"那就带上。"
她转身要走。
我下意识喊了一声:"殿下!"
她停住,回头。
"那个……"我咽了口唾沫,"您为什么是我?"
她走回来。
这次她走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左眼下的那颗泪痣。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了。
然后她微微俯身。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因为我知道,"她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的呼吸扫过我耳侧。
我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三年了。
三年里,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
她直起身,恢复了那个圣剑姬的表情,转身走上台阶。
黑甲的背影消失在柱廊尽头。
大厅里炸开了。
"他是不是听错了?"
"圣剑姬说要什么——"
"零魔力?她要一个零魔力?"
博蒙特公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走到我面前,嘴唇哆嗦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费舍尔……先生。"
他这辈子第一次叫我"先生"。
我回头看第三排。
埃莉诺还站着。她的嘴微微张着,看着我这个方向——不,不是看我,是看我脚边那把扫帚。
她在想什么,我看不懂。
我弯腰捡起我的扫帚。
掌心那道疤,突然有点发烫。
那热度只有一瞬。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毕竟我饿了两天,饿的人容易手抖,也容易胡思乱想。
可我松开扫帚的时候,掌心里那道三年前切菜留下的旧疤,确实亮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叫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