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王宫厨房,比我想象的冷。
不是温度冷。是那种被人整齐划一地盯着看的冷。
我站在门口,扫帚夹在腋下,像个走错片场的。
"站住。"
一个穿灰袍的老头把我拦下来。他衣服的胸口印着一口锅——后厨管家,马尔科。
"厨房重地。"他上下打量我,目光最后落在扫帚上,"你哪个房的?"
"我……"
"杂役房的规矩,上午10点之后才准进东厨。"他抬手一指,"你现在出去,从西门绕,绕过马厩,穿过晾衣场,再进来。"
我算了算,那条路得走两刻钟。
"可是殿下让我7点——"
"殿下?"马尔科冷笑一声,"小子,这里叫殿下的人多了。昨天还有个马夫说自己是被殿下钦点的御用马夫,你猜他现在在哪?"
"在哪?"
"在马厩。"
后面几个帮厨笑了起来。
我没动。
说实话,那一刻我有点想走。不是赌气,是真的算了算: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昨天到现在没吃饭,怀里揣着一张作废的婚约书,和一个也许是幻觉的"单膝跪地"。
这种时候,人最容易干的事就是说服自己:那是幻觉。
然后门口传来一声。
"马尔科。"
不高。
老头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根骨头,"唰"地转过去,跪了一半。
塞拉菲娜站在走廊里。她已经换了一身常服,黑甲卸了,穿一件很素的灰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着。看着比昨天矮了一截,也……软了一截。
她走到我面前。
"你迟到了。"
"我——"
"7点半。"她看了眼窗外,"晚了30分钟。"
"门口不让进。"
她转头看马尔科。
马尔科的脸,从红到白,只用了一息。
"殿下,我、我不知道他是——"
"现在知道了。"她说,"他是来做饭的。从今天起,王宫的厨房他随便进。"
"殿下!"马尔科声音抖了起来,"厨房还负责国王的饮食,一个零魔力的外人——"
"他不用魔力。"
"那他用什么?"
塞拉菲娜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柴火在灶膛里爆。
"我不知道。"我说,"我用火。"
不知道是谁先笑的。总之那笑声没压住,从灶台后面一直滚到门口。
马尔科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用火?小子,这灶是火髓灶,认魔力。你把手按上去,它都不带眨一下眼的。你用什么火?"
我没答。
我放下扫帚,走到灶台前。
灶是青石的,正面嵌着一块巴掌大的赤色晶石——火髓。旁边有个凹槽,手按上去,晶石就亮,灶膛就着。
我看了那块晶石三秒。
然后我从旁边柴堆里捡了两块燧石,蹲下去,从怀里摸出火绒。
"你干什么?"马尔科喊。
"生火。"
我蹲在灶膛口,把火绒铺在干草上,燧石对准,"咔"地一磕。
火星溅下来。
没着。
后面有人"噗"地笑出声。
我又磕了一下。
第二下,火绒冒了点烟。
第三下,烟起来了,我低头凑过去,嘴唇拢起来,很轻地送了一口气。
火苗"呼"地窜起来。
整个厨房,安静了。
那火苗不旺,黄黄的,一点也不威风。可它确实在烧。
我把柴一根根架上去,火慢慢硬起来,灶膛里的光把我的脸映得发烫。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火髓灶。"马尔科盯着灶膛,嘴张着,"火髓灶能用石头打?"
"能。"我说,"火髓只是点火用的。火本身,不认魔力。"
我转头看塞拉菲娜。
她在看我。
不是那种审视敌情的看,也不是看下属的看。她的眼睛盯着我手上——我刚才蹲下去捡柴的这只手,掌心那道疤露在外面。
"你手上有伤。"她说。
"三年前切菜切的。"
"疼吗?"
"早不疼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觉得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饭呢?"
我转过身。
"有什么材料?"我问。
马尔科脸都绿了:"殿下的早膳有专供——"
"有什么。"她重复了一遍。
马尔科咽了口唾沫,带我去了储藏窖。
窖里没什么好东西。半扇腌肉,一筐洋葱,一袋干豆,一小罐黄油,还有一堆黑得像石头的面包——军粮面包,硬到能砸钉子。
马尔科抱着胳膊:"就这些。"
"够了。"我说。
"刀。"
厨娘递了一把。我掂了一下——太轻,是切蔬菜的。
"有重的吗。"
"你要重的干什么?"
"切这个。"我指了指面包。
马尔科大概是想看我出丑,从墙上摘了一把剁骨刀递过来,刀刃有豁口。
我接过来磨了两下,开始切。
面包硬得像木头。我把它按在案板上,刀背压下去,先用刀背砸开,再顺着裂缝切成小块。
厨房里没人说话了。
我切洋葱的时候,刀在案板上响得很快,"笃笃笃笃",一片一片,薄得透光。洋葱的辛辣冲上来,我眼睛有点酸,手没停。
马尔科站在三步外,抱着胳膊,嘴闭上了。
腌肉切成薄片,下锅,熬油。油出来的时候那股咸香把整个厨房填满了。我把洋葱倒进去炒到透明,倒水,放豆子。
豆子没泡,硬。我加了滚水,把火拨旺。
然后我把面包块扔进另一个锅,用黄油煎。
黄油"滋"地一声化开。我用筷子把面包块翻了个面,煎到两面金黄,边缘发脆。
汤滚起来的时候,我尝了一口,加了两次盐。
装碗的时候我只做了两样:一锅浓汤,一盘煎得焦黄的面包块,上面铺了几片熬出油的腌肉。
没有摆盘。没有雕花。就是两碗热的东西。
我端到她面前。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
第一口下去,她停住了。
不是难吃的那种停。是那种……整个人卡了一下的停。
然后她开始吃。
吃得很慢。一口,嚼完,再一口。她吃饭的样子和她这个人完全不像——她在战场上据说七刀砍翻一条龙,现在她舀一勺汤要分两次喝。
吃到一半,她把碗端起来了。
两只手捧着,把汤喝干净。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上,"嗒"一声。
马尔科在旁边,脸已经不是刚才那个颜色了。
"这个,"她说,"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
其实就是拿剩料凑出来的一锅东西。这在博蒙特家的厨房里叫泔水。
"我叫它……"我说,"剩饭汤。"
她点了点头。
"明天换个名字。"
"啊?"
"不能重样。"她很认真地说,"契约上写了。"
我看着她。
圣剑姬塞拉菲娜,单人屠龙,平三城,此刻坐在王宫东厨的一张旧木桌前,因为一碗剩料煮出来的汤,认真地跟我讨论明天该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名字也要不重样?"我问。
"契约写的每日一餐不重样。"她说,"名字重了,就是重了。"
我憋了三秒,没憋住。
她抬头看我:"你又笑了。"
"没有。"
"你嘴角又动了。"
"眼睛进灰了。"
"昨天也是灰。"
我低头收拾碗,肩膀一直在抖。
碗收走之后,她带我去了东厨旁边的小厅。
契约是在厨房旁边的小厅里签的。
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张米白色的纸,纸边有金线——王室契约专用的魔法纸。
"按手印。"塞拉菲娜把纸推过来,指着右下角的凹槽,"魔力烙印。"
我把手按上去。
一息,两息,三息。
那块凹槽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抬起手,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可我觉得有几百双眼睛在看我。昨天大厅里的笑声又回到耳朵里了。
"……我不行。"我说。
"嗯。"她说。
她把那张纸拿过去,卷起来,随手搁在桌角。
"换一张。"
"换什么?"
"普通的。"
她喊了一声,门外进来个侍女。她要了纸笔——最普通的那种,什么纹样都没有,边角还毛着。
她自己写。
我看着她写字,差点没绷住。
圣剑姬的字,丑得非常有特色。一笔一画像在砍人,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用力到把纸戳出小坑。"每日一餐"四个字,写得像军令。
"你笑什么。"她头也没抬。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是眼睛进灰了。"
她写完,把笔一放,吹了吹墨,推给我。
契约内容很短:
一、雷恩·费舍尔每日为塞拉菲娜·维兰制作餐食一顿,不得重样。
二、塞拉菲娜·维兰提供食宿与人身庇护。
三、双方若有一方欲终止,需提前 thirty 日告知。
第三条的"thirty",她写的是本国字母,写到一半停住,改成汉字"三十"。
"你写错了。"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通用语不好。"
圣剑姬说自己通用语不好。我决定不接这个话。
我签了我的名字。
签完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以为。
不是。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墨色比正面深,是提前写好的,不是刚才写的:
若一方死亡,另一方继承其全部回响。
我手指停在那个词上。
"回响。"我念了出来。
塞拉菲娜的手,很轻地抖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抖。
"那是什么?"我问。
她把契约收过去,折好,塞进袖子里。动作很快,快到像在藏东西。
"以后告诉你。"她说。
"什么时候?"
"等你能用的时候。"
"我现在不能用吗?"
她抬头看我。
灰蓝色的眼睛,浅得像冬天早上的天。
"你现在,"她说,"连火髓都点不着。"
我噎住了。
这句话比昨天全大厅的笑声都狠。狠在它是真的——我确实点不着。
她把契约折好,塞进袖子里。动作很快,快得像在藏东西。
"回去吧。"她说,"明天卯时。"
"殿下。"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停住。
"剩饭汤明天不能叫剩饭汤了,"我说,"那我得先想好名字。名字得配得上东西。"
她沉默了两息。
"你想。"
"我想不出来怎么办。"
"那就想一整天。"她说,"你反正没有别的事做。"
她走了。
我站了很久。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洗碗。
马尔科没走。他在我斜后方站了半个时辰才开口。
"你那汤,"他说,"豆子没泡开。"
"嗯。"
"中间还有硬芯。"
"嗯。"
"火候也不对。"
"嗯。"
"……殿下还是喝完了。"
我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碗擦干,摞好。
"我知道。"我说。
那天夜里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王宫的钟敲了三下。
我摊开右手,看着掌心那道疤。
它又烫了一次。
这次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