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官来的时候,我正在给老矮人甘恩修一把漏勺。
他把文书摊在案板上,摊得很慢,像在摊一份判决书。
"雷恩·费舍尔。"
"嗯。"
"圣辉学院第一百零七届年度测验。"他说,"你被登记为参试者。"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
"我不是学院的人。"
"你在学院当了三年杂役。"他说,"按《学务条例》第九条,凡在学院供职满三年者,享有参试资格。"
"是'享有'。"我说,"享有不是强制。"
教务官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点躲。
"今年改了。"他说。
"改成什么。"
"改成'应当'。"
我把漏勺放下。
"谁改的。"
他没答,把文书往前推了一寸。
"签字。"
我没签。
我低头看那张文书。参试者名单上有一百多个名字,我排在最后一个,墨迹还是新的——是今天早上才添上去的。
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测验科目:验石、复检。
备注:零魔力者可申请免测(未申请)。
我看了一会儿。
"免测可以自己申请。"我说。
"可以。"
"那我申请。"
教务官沉默了两息。
"申请需要担保人。"他说,"担保人必须是学院评议员以上,或者王室成员。"
我明白了。
谁会给我担保?
塞拉菲娜。
可她现在"还没醒过来"——之前她说得清清楚楚:她不能醒太早。她醒了,王宫里那个"派来的人"就会收手,就会躲起来,就再也抓不到。
她不能站出来。
所以她不能担保。
所以这个名,我必须报。
"我签。"我说。
我拿起笔,在最后那个名字后面,写上了我的名字。
教务官收起文书,走出三步,停住了。
"费舍尔先生。"
"嗯。"
"验石那一科,"他背对着我说,"三丈高的黑曜石,往年最快的记录是七刀。"
"往年最慢的呢。"
"最慢的,"他说,"是二十一年前的一个 F 级。他用了一百三十七刀,砍了半个时辰,最后石头没断,他手断了。"
他停了一下。
"那还是 F 级。"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整个王都都在说:那个软饭虫要上验石台了。
巴洛拄着拐,在院子里转了二十圈。
"我替你去。"他说,"我腿瘸,我手没瘸。"
"不行。"
"我上去砍,砍完了你说是我替的,谁敢查?"
"报名表上写的是我。"
"那我替你去当那个'我'——"
"巴洛。"我说,"不行。"
他把拐往地上一顿,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你至少要一把刀。"
"我有刀。"
"你有的是菜刀。"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老矮人甘恩从铁匠铺回来,拎了个布包。
他往灶台上一放,打开。
里面是一把刀。
刀身比菜刀长,比剑短。刀背很厚,刀刃开得极薄,柄是用旧马蹄铁缠的绳,缠得密密实实。
"这什么。"我问。
"刀。"甘恩说。
"我知道这是刀。这是什么刀。"
"砍骨头的。"他说,"我年轻时候在北境,给骑兵队打的。砍马腿,一刀就是一条马腿。"
"这刀能砍断验石?"
甘恩看了我一眼。
"不能。"他说。
"那你给我干什么。"
"验石三丈高,黑曜石。"矮人说,"你砍不断。"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报名表上有我的名字。"
甘恩把布包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那你至少得有把刀。"他说,"空手上台,那不是测验,那是让人看笑话。"
我看着那把刀。
刀很丑。刀身上一道一道全是锤痕,没有一处是平的。
"这刀有名字吗。"我问。
"有。"甘恩说,"叫'没开锋'。"
"为什么。"
"因为我打完就退役了,"他说,"没来得及开。"
我把刀拿起来。
比菜刀重一倍,重心靠前,握在手里往下坠。
我挥了两下。
第二下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肩膀里"咔"了一声。
我停住了。
"怎么用。"我问。
"砍骨头不要砍硬骨。"甘恩说,"顺着缝下去。"
"石头没有缝。"
"石头有。"他说,"你做饭的知道,冻硬的肉也有纹路。你顺着纹路切,一刀就开。你逆着切,切一百刀也是肉渣。"
我看着手里这把没开锋的刀。
"谢了。"我说。
"别谢。"甘恩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说了句,"砍不动就扔了跑。命比面子值钱。"
测验那天,天很晴。
圣辉学院的中庭围了三层人。我在学院扫了三年地,这个中庭我扫过至少两百次,地砖缝里的青苔我都认得。
今天地砖上站满了人。
验石立在正中。
三丈高,通体黑,表面被历届考生砍出无数道白痕,远看像个被人写满了字的碑。
最上面那道横痕,是七刀的那位留下的。
我站在验石下面,仰头看了一眼。
高得看不见顶。
裁判坐在高台上念规则:
"验石一科:以刀断石。石断为过,未断为不过。限时一炷香。"
"复检一科:魔力测定。一级以上为过。"
底下有人笑出声。
"零魔力测什么?测他有没有?"
笑声一片。
我听见有人喊:"一百三十七刀!"
"我赌他撑不到二十刀!"
"我赌他第一刀就闪了腰!"
有人开始开盘口。
裁判敲了一下铜锣。
"参试者,雷恩·费舍尔。"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
三年了,我第一次不是从这个中庭的边缘走过去,是走到中间。
我走的那条路,是当年那个金发小子让我先走的那条。
我走到验石前面,站定。
我抬起右手,把袖子挽到手肘。
然后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他拿的是把菜刀吧?"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没开锋"。
刀身上全是锤痕,确实丑。
我握紧了。
我看着那块石头,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看。
甘恩说得对,石头有纹路。
我做饭的知道。
冻硬的肉有纹路,柴有纹路,骨头有纹路,连一整块硬得像石头的军粮面包,都有纹路。
纹路在哪儿,刀就得往哪儿走。
我找到了。
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白线,从石头的这一边横到那一边。不是砍痕——砍痕是斜的,这一道是横的,很平,是石头自己长的。
我举起刀。
底下静了一瞬。
我没砍。
我把刀放下了。
人群炸了。
"我就说——"
"他不敢!"
"软饭虫!"
裁判皱着眉看我。
我转过身,走到裁判台下面,仰头说:
"我要一把梯子。"
底下先是一静,然后是更大的笑声。
"梯子?"
"他是不是要爬上去?"
"爬上去干嘛,从上面往下砍?"
裁判盯着我:"梯子不能作为测验器具。"
"我不拿梯子砍。"我说,"我拿梯子看。"
"看什么。"
"看石头的纹路。"我说,"三丈高的石头,站在底下看不见缝。我得看清楚才能下刀。"
裁判愣住了。
底下慢慢静下来。
过了很久,裁判说:"准。"
梯子架起来的时候,整个中庭安静得能听见风。
我爬上去。
爬到一丈半的时候,我看见了——不是一道缝。
是三道。
横着的三道,间隔差不多,从下往上,把这块三丈高的石头分成了四段。
这不是一块石头。
这是四块石头,被人拼起来的。
我站在梯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忽然明白了这个测验真正的意思。
一百三十七刀那位,砍的是石头。
七刀那位,砍的是缝。
我爬下来,走到验石前面,重新举起刀。
验石前一夜,我回到偏殿,屋里黑着。
我摸到火石,点亮了桌上那盏油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刀。
我的厨刀。
就是我每天切菜用的那把,刀刃上有豁口,刀柄被油浸得发黑。
它不在厨房。
它在我的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刀尖朝里。
我走过去,拿起它。
刀柄上有东西。
我把刀转到灯下。
刀柄上刻着一个图案。
刻得很新,木屑还是白的。
一只眼睛。
我翻过刀身。
刀刃上刻着字。字很小,刻得很浅,我要把刀举到灯跟前才看得清:
别用她的剑。
我把刀放下,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
插完我靠着门站了很久。
这把刀昨天还在厨房。
今天它在我的桌上。
意思是:他们能进厨房,也能进这里。
而明天,我要站在几百双眼睛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