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灰袍第一次出现,是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
坐着。一动不动。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炭条。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以为是教会的修士来传教。第二次看见,是第二天同一个时间。第三次是第三天。
第四天,甘恩拎着锤子要出去。
"我要砸扁他。"矮人说。
"别。"我拦住他。
"他在记你,雷恩"甘恩说,"我看见他写。"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他记他的。"我说,"我做我的。"
那天午饭我多盛了一碗。
我用托盘端着,推开后门,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
他没看我。
他低头在册子上写字,写完一行,吹了吹炭灰。
我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碗在台阶上放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我去收,碗是空的。
第五天,我又端了一碗出去。
这次是浓汤,加了炸洋葱碎。
我放碗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他的册子上,左边画着格子,右边也是格子。左边那列写得密,右边那列几乎是空的。
我只看清了左边那列最上面的两个字。
"盐。"
我把托盘收回来的时候,手有点凉。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六天,我端的是烤面包和煎蛋。
这一次我把碗放下去的时候,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不答。
"你吃了我三天的饭。"
他还是不答。
"你就算不说名字,"我说,"也该说一句好不好吃。"
他的炭条停了。
停了大概五息。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了。
我以为他要走。他没有。他把册子重新摊开,翻到最后一页,用炭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然后把册子转过来,对着我。
那两个字是:
还行。
我站在台阶上,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我笑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来岁,瘦,眼窝有点陷,下巴刮得很干净。袍子是最普通的灰,领口、袖口、下摆,什么都没有。
和画像上那三幅一样。
和地牢里那个人的一样。
我心里那点笑意一下子没了。
我端着托盘回厨房。甘恩在门口等我。
"看清了?"
"看清了。"
"袍子上有东西吗?"
"什么都没有。领口、袖口、下摆,全是空的。"
矮人啐了一口。
"没有徽记最麻烦。"他说,"有徽记的,你知道该恨谁。没有徽记的,你连恨谁都不知道。"
第七天,我端着汤出去,没回厨房。
我在他旁边坐下了。
台阶很凉。我把碗放在膝盖上,跟他一起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晾衣绳。
他没赶我。
我们坐了大概一刻钟,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第四天的汤,"他说,"你放了两遍盐。"
我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第一遍是调味。"他说,"第二遍是慌了。"
我没说话。
"那天中午,"他说,"你在想别的事。"
那天中午我在想什么?
那天中午,塞拉菲娜的伤口第一次渗血。我从她房里跑出来,跑回厨房,手抖着把汤端上去,尝了一口觉得淡,加了盐,又尝了一口,觉得还是不对,又加了一次。
那碗汤咸得发苦。
她还是喝了。她喝完说:"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盐。"
她说:"不用,咸的好。咸的压得住。"
"你怎么知道是第四天。"我问。
"因为第四天你放了两遍盐。"他说,"别的天你没有。"
我转过头看他。
"你在记什么。"
他没答。
"你在记菜名吗。"
他摇头。
"那你在记什么。"
他把册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我这下看清了左边那列。
不是菜名。
是字。很多行,密密麻麻,每一行都很短。我扫了一眼,看清了其中几行:
第三日,火候急。
第五日,刀停了一下。
第七日,盐两遍。
第九日,米没淘净。
我盯着那几行,后背开始发麻。
这不是菜谱。
这是我在灶台前的所有失误。
火候急的那天,是我第一次给她送饭,怕凉了。
刀停了一下的那天,是我切到一半看见她站在门口。
米没淘净的那天……
米没淘净的那天,是我攥紧拳头试了那半息力量之后。
我抬头看他。
"你是谁。"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不打算说了。
然后他说:
"我替一个人记账。"
"记什么账。"
"记他吃了多少。"他说,"他吃一顿,我就记一笔。"
"为什么。"
"因为他欠的,"他说,"总得有人一笔一笔还回去。"
我听不懂。
我正要再问,他站起来,把册子夹在腋下,朝院子里走。
走出三步,册子里滑出一页纸,飘落在台阶上。
他没回头。
我弯腰捡起来。
那页纸上没有字。
画着东西。
一排眼睛。
一只,两只,三只……我数了数,十一只。
每一只眼睛下面,写着一个日期。
第一个日期是八年前的。
最后一个日期,是昨天。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回去,重新数了一遍。
十一只眼睛。十一个日期。
第一个是八年前的三月。最后一个是昨天。
中间隔了八年。八年只记了十一个日子——不是每天。
也就是说,这不是流水账。
只在"有事发生"的那天,才画一只眼睛。
我捏着那页纸,站在台阶上,血从头顶凉到脚底。
八年前。
我三年前才穿过来。
这本账,不是从我开始记的。
我回厨房的时候,灶台前站着一个人。
塞拉菲娜。
她穿着常服,左肩的纱布露在领口外面,一只手扶着灶台边,另一只手拿着刀。
案板上是三个洋葱。
两个已经被她切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第三个还完整。
"你站着干什么。"她说。
"你在切菜。"
"嗯。"
"你左手不能用力。"
"我用的是右手。"
我走过去,把那三个洋葱接手了。
"你切的这个,"我说,"不是块,是渣。"
"我按你说的切的。"
"我说的'切小块',是这么大。"我比了一下,"你切的是这么大。"
她看着我比划的两个尺寸。
"看不出来区别。"
"差三倍。"
"那你说清楚。"
"我说清楚了。"
"你说'小块'。"她说,"小块是多少。"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撒娇,不是找茬,是那种准备打仗之前确认地形地貌的认真。
我把刀换了个握法,站到她旁边。
"你看着。"我说。
我拿起一个洋葱,切。刀在案板上响得很快,一片一片,薄得透光。
切完我退开半步。
"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来。"
塞拉菲娜拿起刀。
她切得比刚才好一点了。还是不均匀,第三片厚得像块砖,第五片薄得破了,但她切得很用力。每一刀下去,案板都在响。
切到第七刀,刀卡在洋葱里拔不出来。塞拉菲娜抬手把刀连洋葱一起举起来,扭头看我。
"正常。"我说,"洋葱黏刀。"
塞拉菲娜把刀按回去,用左手掌根顶住刀背,往下一压。
"别——"
"咔。"
刀压下去了。洋葱分成两半。
她看着那两半,很满意。
"我刚才是不是不该用左手。"
"你左手不能用力。"
"我用了。"她说,"没事。"
我看着她领口露出来的那截纱布。
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点新的颜色。
我没说话。
塞拉菲娜一片一片切完了。
切完她把刀放下,看着案板上那一堆,看了很久。
"不像你切的。"她说。
"嗯。"
"但是能吃了。"
"能吃了。"我说,"比块大一点,多炖一会儿就烂。"
她"嗯"了一声。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愣住的事。
她把那堆洋葱用手拢了拢,拢成一堆,推到案板边上,靠近我这一侧。
不是推给我。
是推到我顺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和那天宴会上那杯水,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没说话。
我把洋葱下锅了。
塞拉菲娜又站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切快一点。"
"不用快。"
"要快。"她说,"你一个人切,一天要切三十斤。"
我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红。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灶台,受伤的那边肩膀微微塌着。
我忽然觉得,我扫了三年的地砖,可能就是为了走到这个灶台前面。
油"滋"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