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之间,怎么两清。怎么做回甲乙丙丁。」
电话挂断之后,黎老师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结束”四个字,时间是清晨六点零七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深圳的夏天从五点半就开始发白,她坐在床沿,头发还乱着。
「……哦。」
她刚才就说了这一个字。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沉默了两秒,然后挂了。
黎老师把手机放下来,歪了歪头。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明天来宝安机场接我,带好全部证件?)
(……全部?)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那个男人——庄老师,她的男朋友,一个常年待在芝加哥、思考偏微分方程的人——怎么突然在黎明时分打电话过来,用那种像是刚做完一个重大决定的语气,让她“带好全部证件”。
(什么证件?身份证?护照?港澳通行证?他到底要干嘛?)
她想了半天,最后决定:不管了。去看看。
反正他从来不说废话。他说“带证件”,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
第二天,宝安机场。
黎老师站在到达口的人群里,被人流推来推去。周围全是举着牌子接机的人、打电话报平安的人、拖行李赶路的人。她踮起脚,往出口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人好多。)
(我为什么要答应他来接机。他自己打车不行吗。)
(……不过,还是想见他。)
就在她准备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人群里出现了一个身影。深灰色外套,双肩包,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太协调——像是四肢和大脑之间隔了半秒的延迟。但那个人正在朝她走过来,而且越来越快。
黎老师愣了一下。
邓老师什么都没说。他走到她面前,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放,伸出双臂,直接把她整个人抱住了。
抱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周围有人在看他们,有人绕开他们走。黎老师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才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了他。
(……这个人在芝加哥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飞机上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场。结果一看到他,什么都忘了。
——
从机场出来之后,庄老师拉着她往外走。黎老师被他拽着,一路小跑:“等一下,你走慢点——我还没问你——”
他没回答。他把她的行李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副驾驶,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黎老师系好安全带,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
“我们去哪?”
“民政局。”
“……”
黎老师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民政局。”庄老师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像是在说“去超市买菜”。“我们结婚。”
黎老师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的侧脸,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你认真的?”
“嗯。”
“你从芝加哥飞回来,就为了——”
“对。”
“你提前预约了?”
“两个星期前就约了。”
黎老师沉默了。她想起刚才在机场那个拥抱。想起他打电话时那句“带好全部证件”。想起他今天凌晨可能一晚上没睡。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不早说。”
“怕你跑。”
“我为什么要跑。”
“不知道。以防万一。”
黎老师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心里想:(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
但她还是说了一句:
“走吧。”
——
宝安区民政局。周五下午,四点四十分。
他们赶到的时候,前面只剩最后一个号。邓老师冲过去取了号,回头看了黎老师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紧张——像是在等一个证明的最后一个步骤。
黎老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拿着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笑:一个能解偏微分方程的人,在民政局取号的时候,手居然在微微发抖。
(你怕什么啊。)
他们坐下来,填表、签字、拍照。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们,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邓老师说:“两年。”
黎老师说:“三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邓老师改口:“她记错了。三年。”
黎老师小声说:“我没记错。是从飞机上开始算的。”
——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黎老师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邓老师站在她旁边,也拿着他的那本,看了很久。
“你看够了没?”黎老师问。
“没看够。”
黎老师伸手把自己的那本拿过来,塞进包里。
“走了。回家。”
——
回到家,门刚关上。
庄老师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把黎老师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黎老师惊呼一声:“你干嘛——行李还没收拾——”
“现在还有比收拾行李更重要的事。”
“什么?”
他没回答。他抱着她往卧室走,低头吻了下去。
黎老师在被吻的间隙,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是……”
剩下的话,被关在了卧室门后面。
——
很久之后。
两个人靠在一起,房间里很安静。黎老师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他气鼓鼓的说了一句:
“以后不能轻易说离婚,分手这种混话啦!”
黎老师睁开眼睛,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学命题的真伪。
“……嗯。”她说。
“答应了?”
“答应了。”
庄老师没有回应。但黎老师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人。从芝加哥飞回来。下了飞机直接带我去民政局。连行李都没放。)
(……真的是,一个很麻烦的人。)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靠在他怀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