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写的我都看”——可我没给他看过啊!
领证后的第三天,他回芝加哥处理辞职手续。
黎老师站在宝安机场的出发口,看着他背着双肩包走进安检通道。他走路还是那样,顺拐,步子忽快忽慢,像是一个不太确定自己该往哪走的人。黎老师好怕他这次又找不到登机口,但他这次没有,而且过了安检,还挥了挥手。
她等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往外走。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结婚证。红色的小本子,照片里两个人站得很近,但表情都有点僵。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个人,从芝加哥飞回来,下了飞机直接带我去民政局,连行李都没放。)
(然后他又飞回去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
“到了说一声。”
过了六个小时,他回了一个字:
“到。”
她看着那个“到”字,笑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冷淡,是因为她知道,他在芝加哥的公寓里,大概刚放下行李,就打开电脑看论文了。那个“到”字,可能是在等电脑开机的间隙里打的。
——
他在芝加哥的第四天,她的小说写完了第三章。
这一章写的是男主角在芝加哥的深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对一页写不下去的推导。女主角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十分钟后,他回拨过去,说:“刚才在想一个问题。”女主角说:“我知道。你下次不接,我就等你打回来。”
她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这段写得还行。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把这章发给了他。
她以为他会说“还行”或者“不错”。结果他回了四个字:
“第四页,不对。”
她愣了一下,翻开自己写的第四章。
第四页写的是男主角和女主角视频通话,男主角说了一句:“你写的那些东西,我其实不太懂。”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他说的不对,是这句话不对?还是……他看出来了?)
她回:“哪里不对?”
他说:“他不会说‘不太懂’。他会说‘我看不懂,但你可以讲给我听’。”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因为他说得对。那个男主角,她写的那个“数学家”,确实不会说“不太懂”。他会说“我看不懂,但你可以讲给我听”。她会讲。他会听。然后他会在听的过程中,忽然想到什么,拿起笔在纸上写几行字,再抬起头来说:“你继续。”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文档,把那句话改了。
——
第五天,他在芝加哥的河边散步。她在深圳湾散步。
她在走之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散步了。”
他回:“我也是。”
她没有问他在哪里走。她知道是河边。他也没有问她。但他知道是深圳湾。
她走了四十分钟,想清楚了一件事:小说里的男主角,其实不需要“很懂”女主角的世界。他只需要愿意听她讲。
她回到家,打开手机,看到他的消息:“回来了。”
她回:“我也回来了。”
他问:“想明白了吗?”
她说:“想明白了。”
他说:“那就好。”
——
第八天,他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芝加哥时间是下午,深圳时间是凌晨。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怎么了?”
他说:“我下周回来。”
她说:“嗯。”
他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说:“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写的那章,我看了四遍。”
她愣了一下:“哪章?”
“第三章。芝加哥深夜那段。”
“你不是说第四页不对吗?”
“第四页是不对。但前面三页是对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听到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很轻。他好像在走路,有风声。
“你写的那个人,像是我。”他说。
“嗯。”
“但我不确定,我有没有那么想被接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
他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你说了‘带好证件’。你没有说‘你来接我’。你让我来接你。你让我带证件。你把答案留给我填。”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填得很好。”
她笑了。没有出声,但眼泪流了下来。
他说:“下周见。”
她说:“下周见。”
——
挂了电话之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这个人,从芝加哥飞回来,直接带她去民政局。然后他飞回去,处理辞职。然后他打电话来,说她写的小说里,那个数学家“像他”。
(你到底是在夸我写得好,还是在说你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他下周就回来了。)
(等他回来,我再问他。)
(问他的时候,要把那句“你写的我都看”再还给他。)
(因为这次,我知道了——他不是客气。)
(他是真的在看。)
——
(第十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