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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宝安机场。
黎老师站在到达口,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通道里走出来。深灰色外套,双肩包,走路顺拐,步子忽快忽慢,像一只刚从水里爬上岸、还没适应陆地的鱼。
她忍住了笑。
他看到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说了一句:
「到了。」
她说:「嗯。走吧。」
——
回到家,她把他的行李往墙角一放。
「别收拾了。先洗澡。睡觉。」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她给他找了毛巾和睡衣,把他推进浴室。听着水声响起来,黎老师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终于回来了。)
(芝加哥到深圳,十几个小时。他一个人飞回来的。)
(……算了。不想了。等他洗完,让他赶紧睡。)
——
早上十点多。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很细的线。
黎老师睁开眼睛。
身边那个人还在睡。他侧躺着,背对她,头发有点乱,呼吸很轻。她侧过头看了一会儿。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台运行得很安静的机器。
(这个人,平时在书房里坐那么久,肩膀应该很僵吧。)
她轻轻掀开被子,准备起床。
刚坐起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揽住她的腰。
她整个人被拽了回去。
「饭再好吃,那有你香香软软。」
她僵住了。
「……你说什么?」
「躺在老婆铺好的床就是好。」
她脸一下子红了。
「你到底想要干嘛——」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翻身过来,把她抵在床上,低头亲了下来。
她「唔」了一声,手抵在他胸口。但他的嘴唇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是索取,也不是进攻——只是靠近。
她慢慢放松下来。
手从他胸口移到他背上,轻轻摸着他的后背。隔着睡衣,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还有脊柱那条微微凸起的线。
(他瘦了。)
(在芝加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很轻,很稳。她闭上眼睛。
(……好安心。)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安心。)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沐浴露的淡香。
他停了一下。
「累了?」
「没有。」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她说:「你昨天几点睡的?」
「洗完澡,躺下就睡了。」
「你平时不是要看一会儿论文吗?」
「昨天没看。」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旁边。」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写什么?」
「没写什么。」
「你每次画圈,都是在想事情。」
「我在想——你从芝加哥飞回来,就为了过中秋?」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为了以后每一个中秋,都在这里。」
她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起来,我给你做早饭。」
「再躺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她的肩膀。
窗外有鸟叫声。楼下有人在遛狗。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在阳台上背古诗,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背哪一首。
她没有再催他。
(中秋节。月饼还没买。桂花酒也没准备。晚饭还没想好做什么。)
(但好像,也不急。)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
中午十二点。
他终于起来了。
她坐在厨房里切菜,听到他走出来的脚步声。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
「好看。」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这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说这种话了。)
她没有回头,但耳朵尖红了。他看到了,没有说破。他只是走到她旁边,打开冰箱。
「有没有需要我切的?」
「你会切吗?」
「我查过。」
她愣了一下:「查过什么?」
「切菜教程。」
她忍不住笑了。她把刀递给他:「那你切土豆。」
他接过刀,站在案板前,表情严肃,像是在解一道偏微分方程。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切得太慢了。」
「我在想怎么切得均匀。」
「不用均匀。能吃就行。」
他想了想。
「那也得差不多。」
她看着他切土豆的样子,忽然觉得——
(从芝加哥飞回来的人,站在这里切土豆。)
(切得不好,但很认真。)
(这个人,是我的丈夫。)
她转过身,继续做她的事。但她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