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认识许澈，是在小学三年级。
那时候的他还不像后来那么开朗。因为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和浅金色的眼睛，他在学校里总是格外显眼，也经常被同班的男生拿来开玩笑。
我偶尔会在走廊上看见他。他总是一个人，别人叫他的时候才会抬起头，说话也很小声。有时候那些男生故意模仿他的声音，他也不怎么反抗，只是低着头，等大家觉得没意思了才离开。
我们原本并不认识，直到某天午休，我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遇见了他。
那天天气很好，操场上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学生。他却独自坐在树荫下面，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我抱着画本走过去，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随口问他怎么不去玩。
「不想去。」他低着头回答。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翻开画本，准备把上午没画完的东西继续画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倒是主动凑了过来，问我在画什么。我告诉他是猫，他盯着画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起来。
「这是猫？」
「……还没画完啦。」
我有些不服气，又给那只猫添了几根胡须。他认真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头，说感觉不太像。我干脆把铅笔递给他，让他自己来画，他却连忙摆手，说自己根本不会。
明明自己也不会，还笑得那么开心。
不过我本来也没有真的生气，见他笑得厉害，最后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他告诉我自己是隔壁班的，平时不怎么来这里，只是今天不太想待在教室。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稍微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回答：「许澈。」
「我叫林舟。」
「我知道。」他看着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之前老师在走廊叫过你。」
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他也认识我。
聊了一会儿，我才发现许澈其实挺喜欢说话，只是刚开始不太敢主动开口。他问了我许多关于画画的事情，还说自己以前也试过，结果画出来的东西连妈妈都认不出来。
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而且，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那是一种很浅的金色，在阳光下尤其明显，连睫毛都像沾上了一点光。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告诉他：「你眼睛的颜色真好看。」
许澈愣住了，像是不太相信，又问了一遍是不是真的。我点点头，他便指着自己的头发，问我这个呢。
「也很好看啊，银白色的，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我，问我能不能给他画一张画。
我答应下来，让他坐好，自己拿起铅笔照着他的样子画了起来。他刚开始还挺配合，没过多久就忍不住凑过来偷看，害得我不得不重新调整了好几次。
最后画出来的人，眼睛倒是挺像，其他地方就有点难说了。
他却很喜欢，还问我能不能把画送给他。我把画纸撕下来递过去，他接得特别小心，连折都舍不得折，只好平平地夹进自己的课本里。
从那天开始，我们就成了朋友。
许澈开始经常来找我。午休的时候会跑来隔壁班，放学也会特意等我，有时我才刚收拾好书包，就能看见他站在教室门口，笑着朝我招手。
渐渐地，他也开始和其他同学说话了。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只要不再总是低着头，很快就有不少人愿意和他一起玩。后来连班上那些曾经拿他外貌开玩笑的同学，也渐渐不再觉得他的头发和眼睛有什么奇怪。
有一次，别人又拿他的头发开玩笑，他竟然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明明很好看，还当着好几个同学的面指着我说：「林舟也这么觉得！」
害得我被大家盯着看了好久。
不过，我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
四年级的时候，我也被人欺负过。
那天放学，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操场后面抢走了我的画本。我追过去想拿回来，却被其中一个人推倒在地上。画本掉在旁边，里面的纸散了一地，我刚爬起来，又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一时间没能站稳。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你们干什么！」
许澈从操场另一边跑过来，直接挡在我面前。那几个男生比我们高了不少，见他过来，不但没走，反而笑着问他是不是也想挨打。
我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服，小声让他算了。
他却没有退开，只是把我往身后拉了拉，让那几个人把画本还回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有些混乱。我只记得许澈冲上去想抢回画本，我赶紧跟过去帮忙，结果两个人都被推倒在地上。他的手肘擦破了皮，我的膝盖也疼得厉害，散落的画纸还被踩脏了好几张。
直到有老师经过，那几个男生才跑掉。
老师把我们带去了医务室。坐在长椅上时，我忍不住看了许澈好几眼。他正低头研究自己手肘上的伤口，发现我在看他，便转过头问我干吗。
「你干吗突然冲过来啊？」
「他们在欺负你啊。」
「可是你也打不过他们。」
他有点不服气地撇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知道啦。」
看着他贴着纱布的手肘，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说了声对不起。他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说又不是我打的，道什么歉。说完还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结果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伤，疼得倒吸一口气。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气呼呼地瞪着我，问我还有没有良心，最后却也跟着笑了。
那天我们明明都挨了打，回家的时候却还是很开心。
许澈一路上都在说，自己以后一定要变得很厉害，绝对不能再被那些人打倒。我问他准备怎么变厉害，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含糊地表示，反正就是要变厉害。
「到时候我就能保护你了。」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点不公平。
「那我呢？我也要保护你啊。」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得特别开心，立刻答应了下来。
于是，我们就这样决定了。
虽然两个刚刚被高年级学生打得满身是灰的小学生，似乎也没什么资格讨论保护谁的问题。
但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约定。
……
那之后，许澈真的开始努力锻炼。
体育课上跑步，他总要和我比谁先到终点。放学后还会拉着我去操场，有时练得满头大汗，第二天又抱怨腿疼。
我不太喜欢运动，通常只会坐在旁边看他，或者拿着画本画画。
他偶尔跑过来喝水，见我在画画，就会凑过来问画的是什么。有次发现我正在画他，立刻把画本拿了过去，指着上面的人物，说自己以后肯定会长得比这高，还要求我把他画得厉害一点。
我实在拗不过他，只好重新拿起铅笔。
画纸上，两个小男孩站在一起。一个拿着画本，另一个得意洋洋地举着拳头。
许澈看了半天，最后指着画上的自己，让我下次把他画高一点。我问为什么，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要保护你啊。」
我看着他，故意把旁边的自己也画高了一点。
他发现以后，立刻抗议起来，说这样根本看不出来谁比较厉害。我说反正都要互相保护，画成一样高不是正好吗？
他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指着自己的头发，要求我至少把颜色画得漂亮一点。
我们为了那张画争论了好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才想起已经到了回家的时间。
许澈帮我收好散落在地上的铅笔，又把画本塞回我的书包，随后催促我快一点，说今天还要比谁先到校门口。
我让他等一下，自己的书包拉链还没拉好。他便站在旁边，嘴上抱怨我动作太慢，却始终没有先走。
等我终于背好书包，他才跑过来，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我们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前跑，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晃，风吹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跑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我的膝盖前几天才刚刚好，便停下来问我疼不疼。我说早就不疼了，他不太相信，又非要我走几步给他看。
最后，我们干脆放弃了比赛，慢慢走出了校门。
路过便利店时，许澈拿出自己攒了好几天的零花钱，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给我，一根留给自己。
我们坐在路边，一边吃一边讨论明天放学以后要去哪里玩。
他想去操场，我想去公园，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好决定明天再讨论。
那时候，我总觉得明天还有很多时间。
反正等到放学，他一定会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