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七年了。
如今，我们都已经升入高中。
许澈真的长成了小时候希望的样子。他比我高出一截，体育成绩很好，性格也越来越开朗。那头银白色的头发和浅金色的眼睛依旧十分显眼，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再拿他的外貌开玩笑了。
他身边总是围着许多朋友，无论走到哪里，似乎都能很快和别人聊起来。
而我却渐渐习惯了一个人。
我们没有吵过架，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后来分了班，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刚开始还会特意等对方放学，后来他有了自己的朋友和活动，我也不想总是打扰他。时间长了，两个人便逐渐习惯了各走各的。
偶尔在走廊里碰见，我们依旧会笑着打招呼。
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了。
……
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我正准备把画本收进书包，坐在后排的男生忽然伸手将它抽走了。
「哟，还在画呢？」
我赶紧站起来，想把画本拿回来，他却故意举高，翻了几页，随后招呼旁边的人一起看。
「还我。」我伸出手。
「急什么？看看都不行？」他翻到一张还没完成的人像，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在人物脸上随手画了几道。
我愣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抢。他却把画本往旁边一递，笑着问我是不是急了。
「别乱画！」
「这么宝贝啊？」
旁边的男生接过画本，又在那张脸上添了几笔。几个人笑得很开心，还把画本转过来让我看。
我伸手去拿，其中一个人却突然把那页纸撕了下来。
纸张被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了地上。
「行了，还你。」
他把画本往我桌上一扔，撞倒了旁边的笔袋。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不是吧，真生气了？」那人见我一直没动，又笑了起来，「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吗？」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旁边的人已经背上书包，继续聊起了周末出去玩的事情。
教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同学，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等他们离开以后，我才慢慢把纸团展开。
原本画好的人物已经看不清了，脸上全是黑色的笔迹，纸也被揉出了许多皱褶。
我试着用手把它压平，最后还是放弃了。
那张画花了我两个晚上。
我把纸收进画本，重新放回书包，起身离开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剩多少人。经过楼梯口时，我听见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
「林舟？」
我抬起头，看见许澈正站在不远处，身旁还跟着几个同班同学。
他似乎刚结束什么活动，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见我看过去，便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你怎么还没走？」
「刚收拾完东西。」
「这样啊，要不要一起回去？」
我看了看他身旁的几个人。他们似乎正在讨论放学以后要去哪里，其中一个还在催许澈快点决定。
「不用啦，我还有点东西要买。」
「那好吧，明天见。」
我朝他挥了挥手，沿着楼梯往下走。身后很快又传来了他们聊天的声音。
其实许澈偶尔还是会邀请我一起出去，只是我和他的朋友们不太熟悉，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且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也常常不知道该聊什么。
以前明明能够说上一整天的话，现在却总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
走出教学楼时，我经过了操场。
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球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不时传来。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许澈也经常拉着我来这里。他总说自己以后要变得很厉害，还非要和我比谁先跑到终点。
现在他已经长得比我高出不少，体育成绩也一直很好。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家伙小时候说的话，倒还真不是随便说说。
……
走出校门时，天空比刚才更暗了一些。
我去了趟附近的便利店，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最后只买了一瓶饮料。
最近家里总在为钱的事情争吵。虽然零花钱是自己的，我还是不太想乱花。
刚结完账走出店门，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林舟。」
我转过头，才发现夏若澄已经站在了旁边。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见我看过来，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今天放学很晚吗？」
「还好，就是收拾东西花了点时间。」
「这样啊。」
若澄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和我一起往前走。
我们已经认识有一段时间了。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即使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也不会让我觉得尴尬。
有时候我们会聊上很久，有时候只是一起走着，谁也不说话。
但我并不讨厌这样的安静。
走了一段路，若澄忽然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和平时差不多吧。」
「是吗？」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立即追问。
我拧开饮料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起了下午的事情。
「今天画本被班上的人拿走了。」
「他们弄坏了吗？」
我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了画本。
那张被涂坏的纸还夹在里面。我翻开给她看，原本画好的人物已经被黑色笔迹盖住，纸上全是被揉出来的皱褶。
若澄低下头，认真看了一会儿。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不知道。」我把纸翻了过去，「可能觉得好玩吧。」
「你画了很久吗？」
「两个晚上。」
若澄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真过分。」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三个字，我却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下午在教室里，那几个人一直笑着说只是开玩笑。就连旁边看见的同学，也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在意这本画册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合上画本，勉强笑了笑，「反正还能重新画。」
若澄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你明明很喜欢这张画，对吧？」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再问，只是陪着我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若澄忽然说道：「如果以后还想画，可以再画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
「那就约好了。」
她朝我笑了笑。
我点点头，把画本重新收进书包。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把画给别人看过了。
小时候倒是经常。
那时候许澈总喜欢凑到我旁边，问我今天又画了什么，有时候还会要求我把他画得高一点。
后来，我们渐渐不再一起放学，他也很少有机会看见我的画了。
班上的人倒是经常拿我的画本开玩笑。
所以若澄说想看时，我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
我们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若澄问我周末有没有什么安排，我想了想，说大概还是待在家里。
「不出去玩吗？」
「不知道去哪。」
「那找个天气好的日子，一起去公园走走吧。」
「公园有什么好玩的？」
「不知道呀。」她笑了笑，「可以到时候再想。」
我想了想，觉得也不错。
反正和她待在一起，好像做什么都不会太无聊。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了平时分别的路口。
若澄停下脚步，看着我说道：「那我先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她朝我轻轻挥了挥手，又提醒我，想画画的时候就画，不用总想着别人会怎么看。
我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若澄这才笑着和我道别。
我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刚才因为画本而产生的那点不快，已经没有下午那么强烈了。
不过，想到那张被毁掉的画，心里还是有些可惜。
毕竟花了那么长时间。
……
到家时，父母又在吵架。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父亲在里面提高了声音。似乎还是之前生意上的事情，母亲也不肯让步，两个人越说越激动。
我握着钥匙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稍微安静了些才开门。
「怎么现在才回来？」
父亲坐在客厅里，见我进门，立刻问了一句。
「放学后去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
我把饮料拿出来给他看。
父亲皱了皱眉，说家里又不是没有水，整天就知道在外面乱花钱。
我没敢接话，换好鞋，准备回房间。
「问你话呢，哑巴了？」
我只好停下来，说自己以后不买了。
父亲又看了我一眼，才让我赶紧进去，别站在门口碍事。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见我还站在那里，也跟着催了一句：「还不赶紧去放书包？一天到晚磨磨蹭蹭的。」
我应了一声，低着头回了房间。
关上门以后，外面的争吵声还是听得很清楚。
我把书包放到桌旁，拿出今天的作业，准备先把老师布置的题目写完。
没过多久，母亲便在外面喊我吃饭。
餐桌上的气氛不太好。
父亲一直沉着脸，母亲也没怎么说话。我低头吃着饭，尽量不发出声音。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问起我最近的成绩。
我说下周才有考试，他便让我少把心思放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别到时候又考得一塌糊涂。
「你整天抱着那个破画本有什么用？以后能靠画画吃饭？」
我没有回答。
父亲见我不说话，语气又重了些：「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好读书。再让我看见你一天到晚画那些东西，我直接给你扔了。」
母亲也跟着说了几句，让我别总惹父亲生气。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
其实最近我已经很少在他们面前画画了。
吃完饭，我帮忙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房间时顺手关上了门。
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父亲似乎已经不生气了，正和母亲讨论明天要买什么东西，两个人偶尔还会笑上几声。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摊开的作业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想写了。
今天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做好。
学校里那些人明天大概还会继续拿我开玩笑，回到家也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又会发脾气。
我拿起笔，勉强写了几道题。
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把画本拿了出来。
那张被毁掉的画还夹在里面。
我展开纸，看着上面乱七八糟的笔迹，最后还是没有把它扔掉。
只是，这张已经没办法继续画了。
我重新翻开一页，拿起铅笔，试着把之前的人物再画一次。
刚开始有些不顺手，画了几笔就想擦掉，后来慢慢找回了感觉。
若澄下午说过，还想看我画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又把人物的眼睛修改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打开台灯，把画本往前挪了一点。
至少今天，还是把这张重新画完吧。
毕竟，已经和她约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