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在教学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是想到昨天放学前那句话——
许澈不在我们班。
我就有点不想上楼。
最后还是快到早读时间了，我才跟着其他人进教室。
后排那几个人已经到了。
我经过他们旁边时，没有人叫住我，也没有人像平时那样故意说些什么。昨天那个男生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顾着和旁边的人看手机。
我反而更不自在了。
坐下以后，我先看了看桌子。
没有水，也没有垃圾，抽屉里的书都还在。
我松了口气，把书包放好。
昨天湿掉的笔记本已经勉强晾干，只是纸全皱了，翻起来有些硬。我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准备等有空再把剩下的内容补完。
早读开始以后，身后一直很安静。
没人踢我的椅子，也没人找我借东西。
一整个上午都是这样。
刚开始我还有些紧张，后来渐渐觉得，可能昨天许澈说过以后，他们真的不打算再做什么了。
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我不需要他们喜欢我。
只要别再来找我就行。
……
第二节课结束后，小组组长把我叫了过去。
我还以为是昨天发过去的资料有什么问题，没想到刚走到他们旁边，就看见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你昨天发的这是什么？」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是我昨晚整理好的文件。
「资料啊。」
「我知道是资料。可是我们昨天不是说了，要按新的顺序重新整理吗？」
「我就是按照群里发的顺序做的。」
「你自己看看。」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昨晚十点多，我还在整理文件的时候，他们又讨论过一次，把原本的几个部分调换了位置，还删掉了其中一项。
那时候我正在电脑上查资料，没有一直看手机。
等我最后把文件发出去，群里已经没人回复了。
「我没看到。」
「那怪谁？」旁边的人说，「群都不会看吗？」
我愣了一下。
「可是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组长有些不耐烦。「都改了啊。大家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我看着他们。
昨天他们改内容的时候，也没有人专门告诉我一声。
但这句话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群就在手机里。
确实是我没有看见。
「那我重新改。」
「中午之前能弄好吗？」
我算了一下时间。「可能来不及，还有几张图要重新找。」
旁边那个女生叹了口气。
「那我们下午怎么排？」
「我尽量。」
「每次都是尽量。」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我没再说话，把需要修改的地方记下来，回到了座位上。
刚坐下，后面便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没有回头。
……
接下来两节课，我都没怎么听。
老师在讲台上讲题，我把手机放在桌肚里，趁他转身写黑板的时候偷偷查看资料。需要重新整理的地方比我想象中多，尤其是图片，之前找的几张几乎都不能用了。
老师转过来的时候，我就赶紧把手机按掉。
有一次动作慢了，被他看见。
「林舟。」
我抬起头。
「手机收起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塞进书包，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老师又提醒了一遍上课不要做无关的事情，才继续讲课。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我知道是谁。
但我没有回头。
下课铃刚响，我立刻拿出手机继续找资料。
许澈也在这个时候发来了消息。
「下课了吗？」
我回复说刚下。
「中午老地方等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已经答应和他一起吃饭。
可这份东西中午之前必须改完。
我打字告诉他今天可能不行，小组作业临时有事。
许澈很快问：「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整个午休。」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句：「那你先忙，记得吃东西。」
我回复了一个好。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做。
但如果下午拿不出来，他们大概又会说是我拖累了整个组。
我只能继续。
……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去楼下买了个面包，回来以后坐在电脑旁边，一边吃一边修改文件。
组里几个人吃完饭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弄完了大半。
他们围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组长又指出几个地方，说图片不够清楚，还有一段文字太长，展示的时候肯定来不及念。
我忍着没有说话，照着重新改。
那个女生看了一阵，忽然说：「早知道我们自己弄都做完了。」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
旁边有人说算了，反正现在也快好了。
我低着头继续改。
过了一会儿，组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我要不要帮他们把最后的PPT也一起排了。
「不是你负责吗？」
他愣了一下。
「我下午还有训练啊。」
「我也有课。」
「大家不都有课吗？」
我没有回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语气也变得有些不好。
「你不想弄就算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以后，心里突然特别烦。
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把整理资料的事情全扔给了我。
现在却好像是我不愿意配合一样。
「我已经做很多了。」
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组长皱着眉问：「什么意思？」
「资料、图片都是我找的，昨天晚上你们临时改内容，我今天也重新做了。」
「那不是你负责的吗？」
「可PPT不是。」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教室后面有人朝这边看。
组长脸色很难看。
「行，不用你弄。」
他说完把电脑转了过去，和旁边的人继续讨论。
我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走。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生轻声说了一句：「脾气还挺大。」
没人接她的话。
我把剩下的面包塞进袋子里，拿着手机离开了教室。
……
我没有去食堂。
也没什么地方想去。
最后只是沿着教学楼后面走了一圈，找到一处没什么人的台阶坐下来。
手机上有一条许澈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忙完了吗？」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你不会又只吃面包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刚准备回他，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还真让我猜中了。」
我抬起头。
许澈站在上面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
「你半天不回消息，我过来看看。」
他走下来，在我旁边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盒饭团和一瓶饮料塞给我。
「食堂都快没东西了，将就吃吧。」
「我吃过了。」
「一个面包也叫吃过？」
我没说话。
许澈看了我一眼，把饭团往我手里又推了推。
「吃。」
我只好接过来。
他坐在旁边，也没有马上问发生了什么。
直到我吃了一半，他才开口：「小组作业很麻烦？」
「有一点。」
「弄完了？」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还这个表情？」
我低下头，把包装纸折了一下。
「什么表情？」
许澈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林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
「没有啊。」
「你看。」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这句。」
我没有抬头。
许澈靠在台阶旁边的墙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每次出事，都跟我说没什么。作业那次是，昨天也是，今天又是。」
「今天真的只是小组作业。」
「我不是只问今天。」
我握着饮料瓶，没有说话。
许澈转头看着我。
「昨天那个人抓你衣服的时候，你第一反应也是跟我说不用找老师。后来我说等你放学，你又提前走了。」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就是不想把事情弄大。」
「所以之前也发生过？」
我一下没回答。
许澈显然注意到了。
「林舟。」
「真的没什么。」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没用了。
许澈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生气。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不想告诉我，我不会逼你。」
我抬起头。
「但是你别一直骗我说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澈低下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也轻了一些。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真没事还是在装没事，我又不是完全看不出来。」
我扯了扯嘴角。
「那你还问。」
「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瞒了多少。」
这句话让我一下安静下来。
远处操场传来哨声，大概有人正在上体育课。
许澈没有看我。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怕问多了你嫌烦，不问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看着手里喝了一半的饮料。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昨天他走以后，那个人又说了什么。
告诉他我早上站在教学楼下面时，甚至不太想进去。
告诉他现在每次有人从后面碰我的椅子，我都会下意识觉得又有什么事要发生。
可话到了嘴边，我又说不出来。
如果告诉他，然后呢？
他会帮我。
我知道。
可他越帮我，我就越不知道学校里的人之后会怎么看我。
而且这些事情说出来，好像连我自己都会变得很奇怪。
最后我只是摇了摇头。
「我自己能处理。」
许澈看了我一会儿。
「好。」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他又补了一句：「那你先自己处理。」
「什么叫先？」
「就是你哪天处理不了了，再告诉我。」
我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会有那一天？」
「不知道。」
许澈也笑了一下。
「所以等着呗。」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临走之前，他忽然回头说：「周末还出去吗？」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我爸让不让我去。」
「那你先问。能出来就告诉我。」
「嗯。」
「这次别等到周五晚上再取消啊。」
他说得像在开玩笑。
我却还是想起了上次那张照片。
两杯饮料。
还有照片边缘另一只不属于我的手。
「你要是有别人约，也可以跟他们出去。」
许澈怔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来，把空包装扔进垃圾桶。
「快上课了。」
许澈看着我，没有马上走。
最后他只说：「林舟，我问的是你去不去。」
我抬头看他。
「别人跟这个没关系。」
说完，他便转身往另一栋教学楼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一直堵在胸口的感觉轻了一点。
……
下午的小组讨论并没有因为中午那场争执变得更好。
我回到教室时，他们已经把PPT排得差不多了。
组长没有再让我做东西，只是把最终文件发进群里，让大家晚上自己熟悉一遍。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
负责内容那一栏写着「资料整理」。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关掉了手机。
后排那个男生今天一整天都没再碰我的东西。
只是放学时，我经过他旁边，他忽然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声音不大。
却刚好让我听见。
我没有停下来。
……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问起下周考试。
我说最近已经在复习了，他又追问上次那个小组作业是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
「什么？」
「老师在家长群里说了，下周有展示。你负责什么？」
「整理资料。」
父亲皱起眉。
「就这个？」
我点点头。
「别人上台，你就在下面找找资料？」
我没说话。
父亲放下筷子，看我的眼神已经明显不太满意。
「你在学校一天到晚到底在干什么？这种东西都轮不到你讲？」
母亲也问我是不是又不敢上台。
我解释说是小组自己分的。
父亲冷笑了一声。
「别人怎么不分成这样？为什么每次到你这里都有理由？」
我握着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整天闷着头，别人跟你说句话都跟欠你钱一样。以后出了社会谁惯着你？」
我没再回答。
父亲继续说了几句，最后让我下次自己主动一点，别什么事情都等着别人安排。
母亲也在旁边说，我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越长大越不会跟人相处。
我忽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但还是把碗里的饭吃完，才回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还能听见父亲在外面说：
「就这性格，以后能干什么？」
我站在门后，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
手机上有许澈发来的消息。
他问我到家没有。
我回复：「到了。」
随后又收到一句：「今天中午说的事，别忘了。」
我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周末出去。
「知道了。」
「明天问问？」
「嗯。」
我把手机放下。
房间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父亲和母亲已经不再讨论我了。
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吃饭时随口说出来的东西。
我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没人打我，也没有什么东西被毁掉。
可我还是觉得很累。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若澄。
已经两天没有见到她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当然不可能现在再出去。
只好重新放下。
如果明天放学还能碰见她的话，我想和她坐一会儿。
不一定要说什么。
只要安静一点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