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上，我刚进教室，就看见后排那个男生坐在我的桌子上。
他正和旁边几个人聊天，脚踩着我椅子的横档。我走过去等了一会儿，他看见了我，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来得正好。」他指了指自己桌旁的垃圾袋，「帮我扔一下。」
我看了一眼。里面装着昨天下午喝完的饮料瓶，还有几个外卖盒。
「垃圾桶就在后面。」
「那你顺手带过去呗。」
我把书包放到旁边，没动。
他终于从桌上下来，笑着问我：「怎么了？昨天帮我交个检讨，今天就不乐意帮忙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我拉开椅子，说自己还要收拾东西。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垃圾袋拿起来，随手丢到了教室后面。袋子没有扔进垃圾桶，落在旁边的地上，有个空瓶子从里面滚了出来。
「行，忙你的。」
他说完便回了座位。
我坐下来，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书，心里却一直不太踏实。
昨天替他交完检讨以后，我原本以为那件事就算结束了。现在看来，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觉得以后还可以像之前一样，随时让我替他做事。
早读开始没多久，后面有人用笔戳了一下我的背。
我没回头。
那人又戳了两下，低声问我有没有带多余的笔。我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递过去，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和旁边的人笑着说了些什么。
直到下课，那支笔也没有还回来。
……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后，小组的组长找到了我。
「昨天那些资料，你整理得怎么样了？」
「找到一部分了，还没全部弄好。」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上面是他们昨晚讨论出来的展示内容，比昨天分工时多了好几个部分。
「那你照这个重新找一下吧。图片也一起找，最好把参考的东西都整理好，省得我们再弄。」
我看了看，说有些内容已经不是我昨天负责的部分了。
「不都差不多吗？」组长说，「反正你不用上台，后面这些就多做一点呗。」
旁边的同学催他走，说还有事要商量。组长让我弄完发群里，便跟着他们离开了。
我回到座位，把手机里的要求重新看了一遍。
其实我昨天已经花了不少时间查资料。现在要重新整理，大概又得花掉一整个晚上。
但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毕竟到时候是四个人一起展示，如果资料没有准备好，老师也不会只问他们为什么没做好。
我在本子上记下要补充的内容，刚写了几行，后排那个男生忽然把手伸了过来。
「笔借我用一下。」
我转过头，提醒他早上那支还没有还。
「那么小气干什么？」他翻了翻我的笔袋，自己拿走了一支，「用完还你。」
我想伸手拿回来，最后还是算了。
上午剩下的课，他没有再来找我。
只不过放学前，我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边，看见了早上借出去的那支笔。笔帽不见了，笔尖已经被踩弯。
我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我又碰见了许澈。
他今天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手里拿着两瓶饮料，看见我便把其中一瓶递了过来。
「刚好多买了一瓶，给你。」
我接过来，问他怎么没去打球。
「今天不打。」许澈看了看我手里的面包，「你不会又准备拿这个当午饭吧？」
「不太饿。」
「那也不能天天吃这个啊。」
他说着，把我往食堂的方向带。我原本想说自己已经买了东西，最后还是跟着进去了。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许澈说起他们班最近准备校运会的事情，有人非要拉他去跑接力，他答应以后才发现训练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早知道就不答应了。」他叹了口气。
「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跑步了吗？」
「小时候也没人天天让我训练啊。」
我忍不住笑了。他看见我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又问我最近怎么样。
「还好。」
「你们班那些人呢？」
我拿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就是之前让你帮忙写作业的那几个。他们最近还找你麻烦吗？」
「没有。」
许澈看着我，没有立即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林舟，你每次都说没有。」
我低头夹了一口饭。
「本来就没什么事。」
「那天你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我问你，你也不说。」
他语气不重，只是像平常聊天一样继续问下去。
「是不是怕我知道以后去找他们？」
我没有回答。
许澈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不想说，我先不问了。」
我抬起头，见他已经拿起筷子，便赶紧换了个话题，问起他周末准备去哪里。
许澈顺着我的话说了下去。后来我们又聊起小时候常去的那家便利店，听说那里已经重新装修，连门口的位置都变了。
这顿饭吃得还算开心。
只是分别的时候，许澈忽然又叫住了我。
「林舟。」
「嗯？」
「他们要是再欺负你，记得告诉我。」
我点点头。
他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教室。
我拿着没喝完的饮料上楼。
其实我知道他不相信我说的那些话。
可我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他解释。
如果把学校里的事情全部告诉他，他肯定会来找那些人。到时候事情闹大了，老师可能又会把我们叫去办公室，甚至通知家长。
想到父亲，我就不想再继续往下想了。
……
下午倒数第二节课结束时，我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以后，教室里正吵吵闹闹的。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围着后排聊天。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发现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的饮料。
瓶子已经倒了。
茶水顺着桌面流到地上，摊开的笔记本湿了一大片，旁边几张练习卷也泡在里面。
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赶紧把书拿起来。
后排那个男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桌子。
「哎呀，刚才不小心碰倒了。」
我把笔记本翻开，几页纸已经粘在一起，上面的字被水晕开了一片。
「你为什么把饮料放我桌上？」
「就放一下，谁知道会倒。」
「那你帮我擦一下。」
他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自己不会擦？」
我没有回答，拿出纸巾擦了擦桌面。可水已经流进了书里，不是擦一擦就能弄好的。
我翻到后面，发现有几页连在一起，一分开就破了。
「这是我上课记的笔记。」
「然后呢？」
「你把它弄坏了。」
他笑了一声，转头问旁边的人：「听见没，他要找我赔一本书。」
那几个人也笑了起来。
我握着湿透的笔记本，心里忽然有些生气。
「你至少道个歉吧。」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跟我过不去？」
「是你把我的东西弄坏了。」
话刚说完，他便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
我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掉到地上，湿纸贴在鞋边。
「我说了是不小心的，你听不懂？」
我想把他的手推开，他却抓得更紧。旁边有人说了句快上课了，让他算了，他也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干什么？」
我转过头。
许澈站在门口，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的笑容。
他几步走过来，直接抓住那个男生的手腕。
「松手。」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放开了我的衣领。
「闹着玩呢，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许澈没有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笔记本，又看向桌上还没擦干净的水。
「谁弄的？」
「我不小心碰倒的，行了吧？」
「那你帮他收拾好。」
那男生看了看周围，脸色很难看。
许澈没有退开。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桌子，又把饮料瓶拿走了。
「行了没？」
许澈看着他，说：「以后别再碰他的东西。」
「知道了。」
那人转身回了后排。
许澈这才弯腰，把笔记本捡起来递给我。
「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
他看了一眼我的衣领，又问：「刚才他是不是打你了？」
「没有，就是拽了一下。」
「这还叫没事？」
我低头把湿掉的书收好，没有接话。
许澈沉默了一会儿，说要陪我去找老师。
我赶紧拦住他。
「不用了。」
「林舟——」
「真的不用。」我看了看教室里的人，小声说，「马上上课了。」
许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刚才围在旁边的那些人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有人正装作认真翻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预备铃响了。
许澈只好先退开一步，让我把东西收好。他说自己放学后会过来找我，又让我别把弄湿的笔记本硬撕开，可以先夹上吸水的纸。
我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直到他离开，我才慢慢坐下。
……
最后一节课，我没有记多少笔记。
那本湿掉的笔记本放在桌角，里面夹了不少纸巾。我不敢把它放进书包，怕其他书也跟着弄湿，只能让它摊在那里。
下课铃一响，后排那个男生就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桌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挺厉害啊，还学会叫人了是吧。」
我没有抬头。
「中午跟他吃饭，下午他就来找我麻烦。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他只是刚好过来。」
「你当我傻？」
我抓紧书包肩带，没有再解释。
他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随后弯下腰，凑近了一点。
「有本事你让他天天来。」
说完，他直起身，和旁边几个人一起走了。
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笔记本已经不再滴水，但纸张皱得很厉害，摸起来还是湿的。
手机震了一下。
许澈问我收拾好了没有，说他已经下楼了。
我看着消息，慢慢打字。
「我先走了，今天要早点回家。」
他很快回复：「你在哪儿？我陪你走一段。」
我犹豫了一会儿，告诉他自己已经快到校门口了。
其实我还在教室里。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收进书包，又等了一阵，才拿着那本笔记本慢慢离开。
……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她看见我把几本书摊在桌上，便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说同学把饮料碰倒了，弄湿了笔记本。
母亲翻了两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马上就要考试了，你怎么连自己的书都看不好？」
「当时我不在教室。」
「那你不会收起来啊？」
我没有说话。
她又让我赶紧找同学借笔记，把缺的内容补好，别等到考试时才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晚饭时，父亲听说了这件事，也问我是不是又在学校跟人闹矛盾。我说没有，他便让我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好好读书。
我低头吃饭，没有再解释。
回到房间以后，我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照着同学发来的照片补抄内容。
小组群里也有人发来消息，问我资料什么时候整理好。我回复说今天晚上会发过去，随后打开电脑，把昨天找到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弄到快十一点，我才终于把文件发到群里。
许澈的消息已经有好几条了。
他先问我有没有到家，后来又问书怎么样了，还说如果需要，可以帮我找人借笔记。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林舟，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
早上的事情，下午的事情，还有那个人放学后说的话。我甚至想告诉他，自己最近每天进教室的时候，都要先看看后排那几个人在干什么。
我打开输入框，打下一句：
「其实他们一直都这样。」
看了一会儿，又把字删掉了。
许澈今天已经帮过我一次了。
如果我告诉他，那个人在他走后又来找了我，他大概会更生气。说不定明天还会来教室，甚至直接找老师。
可到了最后，要继续待在这个班上的人还是我。
我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
最后，我只回复：「就是不小心碰倒了饮料，后来吵了两句。真的没事。」
许澈过了一会儿才回消息。
「我不觉得只是这样。」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即回答。
又过了一阵，他发来一句：「你不想说就先不说。但明天中午等我，我们一起吃饭。」
「好。」
「说好了啊。」
我回复了一个笑脸。
关掉聊天界面以后，我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才把湿掉的笔记本重新翻开。
有几页已经彻底看不清了。
我照着手机里的照片，一行一行地补上去。写到后来，手腕有些酸，便停下来揉了揉。
窗外已经很安静了。
我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许澈也常常说要保护我。
那时候他还没有我高，真遇到比我们年纪大的学生，也一样会挨欺负。可他每次都很认真，仿佛只要自己再厉害一点，就真的能替我挡住所有事情。
现在他已经长得比我高了，跑步也比以前快了许多。
今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那个人确实松开了手。
但他说得也没错。
许澈不在我们班。
我看了一眼手机。许澈最后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提醒我别睡得太晚。
我回复了一句晚安，把手机放到桌边。
明天中午，他应该还会来找我吃饭。
至于明天早上进教室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太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