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姐姐袖口的那片暗红色,我记了一整夜。
不是我的血。我从来没流过血——血族协会的老师说过,像我这种血统稀薄到几乎和人类没区别的杂血,连受伤都比别人慢半拍。
那是别人的血。
姐姐说医院来了急诊。急诊会流血,这很正常。护士的袖口沾到血,这也很正常。
可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躺在姐姐给我铺的小床上,被子上有姐姐洗衣服时用的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姐姐说吸血鬼要睡在完全黑暗的地方才健康。
但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小小的夜光星星贴纸看。
那是姐姐贴的。她说我怕黑,所以贴了一颗会发光的星星。
"只有一颗哦,"姐姐当时蹲在我床边,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尖,"太多了就不像黑夜了。"
我当时觉得姐姐好厉害,连怕黑这种事都能想出解决办法。
可是现在,那颗小星星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绿光,我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姐姐每天都要去医院上班。医院里有很多人,很多血,很多我听不懂的事。姐姐回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很累,累到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拆封的血包。
我想帮姐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能帮什么呢?我飞不起来,变不成蝙蝠,连苹果都咬不动。血族幼幼班的同学们都能自己去血库领血包了,我还需要姐姐帮我把血包温到三十七度再插上吸管。
但是——
我可以做饭啊!
姐姐昨天晚上说,今晚要给我做蛋羹。蛋羹我见过姐姐做,很简单的——打鸡蛋,加水,放锅里蒸。
我从床上坐起来。夜光星星在我头顶闪啊闪。
对,就这么办。明天姐姐去上班之后,我偷偷把蛋羹做好。等姐姐回来的时候,一推门就能闻到香味,就能吃上热乎的蛋羹。
姐姐一定会很开心的。
第二天下午,姐姐出门之后,我站在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厨房里的东西都好高。
灶台到我的胸口那么高,我踮起脚尖也只能勉强看到台面。姐姐平时做饭的时候,我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她,从来没有自己试过。
我搬了一把餐厅的椅子过来,踩上去。
椅子有点晃。我扶着灶台边缘,小心翼翼地站直了。
好,现在我和灶台一样高了。
第一步,拿鸡蛋。
鸡蛋在冰箱里。冰箱在灶台旁边,我从椅子上探过身子,拉开冰箱门——
一股冷气扑出来,我打了个喷嚏。
冰箱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东西。上层是姐姐的蔬菜和牛奶,中层是一排排码好的血包——草莓味的在左边,原味的在右边,姐姐说这样我拿的时候不会拿错。下层是鸡蛋。
我拿了两个鸡蛋,关上门,回到灶台前。
第二步,打鸡蛋。
我看过姐姐打鸡蛋。拿着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然后用手掰开,蛋液就流进去了。
简单。
我拿起一个鸡蛋,在碗边上磕了一下。
"咔。"
鸡蛋裂开了一条缝。我用两个大拇指抠住裂缝,用力一掰——
"啪嗒。"
蛋液洒了一半在台面上,一半在碗里,还有一小块蛋壳掉进了碗里。
……
我盯着台面上那滩黄色的液体,沉默了三秒钟。
没关系,还有一个鸡蛋。
我拿起第二个鸡蛋,这次更小心了。磕一下,掰开——
这次蛋液全部掉进了碗里。但是又有一块蛋壳掉进去了。
我用手指去捞蛋壳。蛋壳滑溜溜的,捞了三次才捞出来。手指上沾满了蛋液,黏糊糊的。
没关系,至少碗里有蛋液了。
第三步,加水。
姐姐说加温水,和蛋液一比一。我拿了一个小碗,接了温水,倒进蛋液里。
然后用筷子搅拌。
我搅啊搅啊,蛋液和水混在一起,变成了均匀的淡黄色。上面浮着一层小小的泡沫。
姐姐做的时候会把泡沫捞掉,说这样蛋羹更嫩。但我没有捞——我够不到水槽,而且筷子上都是蛋液,不想弄脏别的地方。
第四步,上锅蒸。
我把碗放进蒸锅里,盖上盖子,然后拧开燃气灶的开关。
"噗——"
蓝色的火苗窜出来,吓了我一跳。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火开了。我把火调小一点,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蛋羹熟。
姐姐说蒸十分钟就好。
我数着数。一,二,三……
数到三百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蛋羹的香味。
是……糊味?
我赶紧站起来,掀开锅盖——
一股白烟扑出来,呛得我直咳嗽。锅里的水烧干了,碗底的蛋羹焦了一圈,变成了深褐色。
我慌了。
我伸手去关火——但是灶台的开关在前面,我探过身子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放在旁边的油瓶。
"哐当。"
油瓶倒了,金黄色的食用油流了一台面,流到了灶台上,流进了蓝色的火苗里。
"轰——"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了。
我吓得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椅子倒了,我摔在地上,屁股疼得要命。
厨房里全是烟。烟雾报警器在天花板上"嘀呜嘀呜"地响起来,尖锐的声音刺得我耳朵疼。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窜起来的火苗,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不会灭火。血族幼幼班没有教过灭火。老师只教过我们怎么躲避阳光和大蒜。
我急得团团转,想拿水浇——但姐姐说过油锅着火不能用水浇。
那用什么?用沙子?家里没有沙子。用被子?被子会烧起来的。
我站在烟雾里,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
"薇薇?!"
玄关的门被猛地推开。姐姐冲了进来,白大褂都没脱,钥匙还攥在手里。
她看到厨房里的烟和火,脸色一下子白了。
"薇薇!你在哪里?!"
"我……我在这儿……"我缩在厨房门口的墙角,声音发抖。
姐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起我。她的手在发抖,把我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有没有烫到?手呢?脸呢?让我看看!"
"我没有……我没有烫到……"我被姐姐抱在怀里,鼻子一酸,"姐姐,锅……锅烧了……"
"锅不重要。"姐姐把我抱到客厅沙发上,蹲下来仔细检查我的手和脸,"你有没有受伤?嗯?告诉姐姐。"
"没有……"我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只是……只是屁股摔疼了……"
姐姐松了一口气,然后把我搂进怀里。她的心跳得好快,扑通扑通的,我贴在她胸口能听得清清楚楚。
"吓死我了……"姐姐的声音有点哑,"你吓死我了,薇薇。"
"对不起……"我趴在姐姐肩膀上,眼泪把她的白大褂弄湿了一片,"我想帮姐姐做饭……我想等姐姐回来就能吃上蛋羹……可是我搞砸了……"
姐姐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我,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我,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薇薇,"姐姐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不需要帮姐姐做饭。"
"可是姐姐每天都好辛苦……"
"姐姐不辛苦。"姐姐揉了揉我的头发,"姐姐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下班回来看到你坐在沙发上等我。你在我身边,就已经帮了大忙了。"
我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真的。"姐姐笑了,捏了捏我的脸,"比蛋羹重要多了。"
我破涕为笑。
姐姐站起来,去厨房处理残局。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姐姐的背影。她把火关了,把窗户打开散烟,然后把烧黑的锅泡进水槽里。
她的动作很从容,好像刚才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人不是她。
我心里暖暖的。
然后,我无意间看向窗外。
客厅的窗户对着对面那栋楼。对面楼的三楼,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那户人家是上周新搬来的,我从来没见过里面的人。
但是现在,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影背对着夕阳,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本子,正在往上面写什么。
他的方向,正对着我们家。
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姐姐……"我小声叫。
"嗯?"姐姐从厨房探出头。
"对面……对面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后面的人影不见了。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好像从来没有人开过。
"没有人啊。"姐姐回头看我,"是不是看错了?"
"……可能吧。"我低下头。
但我知道我没有看错。
那个人手里的小本子,封面上有一个银色的徽章。
那个徽章,我在血族协会的大门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