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进口鼻的那一刻,我其实没有挣扎。
很奇怪。人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不应该是恐惧吗?可我只是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湖水中慢慢失去颜色,然后安静地闭上眼睛。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化作气泡,摇摇晃晃地升上去,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破开。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然后——
我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彩色。光线穿过什么透明的东西,被切割成红、蓝、金、绿的碎片,洒落在我的脸上。空气中有蜡烛燃烧的气味,有乳香和没药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陈旧而神圣的气息。
我的后背贴着冰凉坚硬的木板。
我想动一下手指,指尖却碰到了一层柔软的丝绒。那触感很奇怪,细腻、昂贵,像是某种仪式上才会用到的东西。我的身体很重,像是灌了铅,但同时又轻得不正常,好像这具躯壳和我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他不是死了吗?”
这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视线慢慢聚焦。我看到穹顶。高高的、拱形的穹顶,石壁上画满了圣像和天使,金色的光环在烛光里微微发亮。彩绘玻璃窗上绘着某个我不认识的神明,面容模糊,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拒绝什么。
我认识这种建筑。教堂。
可我为什么在教堂里?
我试着动了动脖子,脖颈发出细微的声响,僵硬得像是一具被冻住的尸体。然后我意识到自己躺在一个盒子里——一个长条形的、内衬着暗红色丝绒的木质容器。
棺材。
我在棺材里。
这个认知本该让我恐惧,但奇怪的是,我的内心只有一片近乎荒唐的困惑。我明明记得水,记得窒息,记得自己沉入了湖底。如果死亡有形状,那我的死亡应该是冰冷的、黑暗的、被水草缠绕的。不应该是这样——躺在教堂的棺材里,闻着蜡烛和乳香的气味,被彩绘玻璃的光照着。
我撑起手臂,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身体很陌生,轻得不像话,肩膀的宽度不对,手臂的长度不对,连呼吸的节奏都不对。但我顾不上这些,我只想坐起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银棺的盖子是半开的,我用力一推,金属和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教堂的长椅上坐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着中世纪风格的粗布衣裳或者稍微体面一点的斗篷。他们的脸在烛光里明灭不定,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那种眼神我见过。是看怪物的眼神。
“……我……”
我想说“我怎么会在这里”,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嗓子干涩得像砂纸,声带振动的感觉很奇怪,太高了,太细了,像是某种不属于我的乐器被强行吹响。
“吸血鬼!!!”
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尖叫。是一个老妇人,她指着我,手指在剧烈地颤抖,脸上的皱纹因为恐惧而扭曲成一团。
吸血鬼?
我更加困惑了。什么意思?我是人,我刚刚才从水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很小的手。皮肤苍白,毫无血色,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尖微微发紫。这不是我的手。我有一双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茧,虎口有旧伤。这双手太小了,太精致了,太——
我猛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柔软的。属于女性身体的柔软。
“什么意思?”我再次开口,这一次听得更清楚了。那声音清澈得像山泉,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像是什么乐器在低音区轻轻震颤。悦耳。女声。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声。
人群再次爆发出尖叫和哭喊。有人从长椅上翻过去,有人跪在地上开始祈祷,有人拼命往教堂门口挤。一个孩子被挤倒了,母亲一把将他拽起来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跑向大门。
“安静!都安静!”
一个苍老的声音压过了嘈杂。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我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祭袍的老人从祭坛后面走出来。他戴着金线绣边的圣带,手里握着一个银色的瓶子,面容枯瘦,眼神锐利得像刀。
神父。
他走向我,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烛光在他的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举起手中的银瓶。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他将瓶中的液体朝我泼来。透明的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淡淡的香气。
圣水。
水滴落在我的脸上、手上、胸口。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体,等待灼烧、疼痛,或者传说中吸血鬼被圣水触碰时该有的一切反应。
什么都没有。
水珠顺着我的皮肤滑落,滴在暗红色的丝绒上,留下深色的印痕。我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温度——那水是凉的,但只是普通的凉,像雨水,像清晨的露珠。
神父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银瓶的手微微发抖。他又泼了一次,这一次更多,几乎将整瓶水都倒在了我的头上。圣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滴进我的眼睛,我眨了眨眼,除了不适之外,没有任何异样。
“圣水……无效?”神父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后退了一步,像是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东西不是他能够处理的。
“骑士!”他猛地转身,朝教堂侧廊喊道,“拔出圣剑!”
金属出鞘的声音在教堂中回荡。三个穿着银白铠甲的骑士从侧廊冲出,他们戴着覆面的头盔,胸前刻着某个徽记,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为首的骑士拔出一柄长剑,剑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以秩序之名,退散!”
他举剑朝我刺来。
我的身体比我的意识更快。
在那柄剑距离我胸口还有半臂远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我从棺材里弹起来,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吃惊,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向后滑出数步。银棺被我撞得晃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骑士的剑刺空了。
“她速度很快!”第二个骑士喊道,他从左侧包抄过来,剑锋横扫我的腰际。我下意识地跳起来,脚尖点在长椅的靠背上,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轻飘飘地落在了教堂的立柱旁边。
我的呼吸很稳。不,我甚至没有呼吸。
“她不是普通的吸血鬼!”第三个骑士喊道,他的剑上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圣剑的反应很强烈,至少是子爵级以上的血族!”
子爵级?血族?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那柄剑上的光让我不舒服。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种深藏在身体里的本能,在告诉我远离那些符文。我后退了一步,背脊抵在冰冷的石柱上,环顾四周。
神父已经退到了祭坛后面,他正在点燃一个金色的火盆。火焰腾起,颜色不是寻常的橙红,而是一种接近于白的金色。他一边点火,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急促而低沉。
“撤离!所有人立刻撤离!”第一个骑士头也不回地喊道。剩下的群众早已涌向大门,椅子被撞翻,经书散落一地。几个还能保持冷静的男人在门口组织秩序,让老人和孩子先走。
“去通知秩序帝国,”神父对身边的一个辅祭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一清二楚,“请女皇陛下出动圣阶强者。现在就去。告诉她,圣水无效,圣剑也未必能压制——这至少是公爵级的血族。”
辅祭的脸刷地白了。他转身就跑,从教堂侧面的小门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石廊里急促地回响。
秩序帝国。女皇。圣阶强者。
这些词对我来说全都是陌生的。我靠在石柱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苍白纤细的、不属于我的手。我试着张嘴,用舌尖碰了碰牙齿。虎牙的位置似乎比正常人的要长一些,更尖一些。
“我到底……”
“别动。”
第一个骑士的剑再次指向我的喉咙。他换了双手握剑的姿势,盾牌挡在身前,头盔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他也在害怕,我能闻到——不,我能感觉到。恐惧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教堂里,每一个还留在这里的人都在恐惧。
可我的内心只有一片荒诞的困惑。
我溺水了。我死了。然后我醒了,在教堂的棺材里,在一具女人的身体里,被所有人当作吸血鬼。
“你们听我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那清亮悦耳的女声让我的每一句话都显得陌生,“我不是吸血鬼。我叫——”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名字。我明明记得自己是谁。我记得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些过去的片段。可当我试图将名字说出口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个音节在舌尖上打转,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
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骑士的剑又向前推进了一寸。
“退后!”他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张,“不管你说什么,我们都不会信。圣水对你无效,圣剑对你起反应,你从棺材里爬出来——你就是血族。不管你披着什么样的人皮,不管你装得多像人,你都是我们的敌人。”
教堂的钟声突然响起。
沉重的、一声接一声的钟鸣,从钟楼传下来,回荡在整座建筑里。是警报。整个城市都能听到的警报。骑士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他知道援军要来了。
而我站在这里,赤着脚,穿着那具陌生身体上残留的白色殓衣,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不是心跳。我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搏动,但那个节奏太慢了,慢得不像是活人的脉搏。
“我……”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真的不是吸血鬼。”
没有人听我说话。骑士的剑光越来越亮,神父的金色火焰越烧越高,钟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然后,教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骑士转过身,神父抬起头,连那些还在门口组织撤离的人都回过头去。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那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纹章,腰间束着一条细剑。她的头发是极浅的银色,几乎接近白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面容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但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
——那是威严。是权力的重量。是漫长岁月留下的痕迹。
所有人同时跪了下来。骑士收剑,单膝点地。神父放下火盆,躬身行礼。门口的群众纷纷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女皇陛下。”
秩序帝国的现女皇。她亲自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越过祭坛,越过摇曳的烛火,最后落在我身上。那双银色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些——只是一瞬间,随即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厌恶。
是悲伤。还有一丝——我说不上来。
她朝我走来。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节拍上。跪伏的人群自动分开,为她让出一条路。骑士想要站起来阻止她靠近我,但她只是抬了抬手,那个骑士就重新跪了下去。
她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我能听见。但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混乱的脑海里。
你终于回来了。
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问“你认识我”,但那道清亮陌生的女声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突兀:“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回来’?”
女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看着我,看着我这具不属于我的身体,看着我从银棺里爬出来、赤脚站在冰冷石板上的狼狈模样。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那个触碰很轻,像是羽毛拂过水面。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我记得我溺死了。”我说,声音在发抖,那个悦耳的女声因为情绪而变得有些尖锐,“我记得水灌进肺里,我记得什么都变黑了。然后我醒过来——就在这里。在这口棺材里。用着这具——这具——”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
“这不是我的身体。”我说。
女皇沉默了很久。教堂里的钟声停了,烛火还在燃烧,白色的烟在空气中缓缓上升。跪伏的人们不敢抬头,骑士的剑还握在手里,神父的金色火焰在祭坛上孤独地跳动。
然后女皇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轻得像是埋在土里的种子破土前最后的一声叹息。
“你死过一次了。可她也是。”
她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女非敌。所有人都退下。”
骑士猛地抬起头:“陛下,可她——”
“我说,退下。”
骑士咬了咬牙,收剑入鞘。神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去。跪伏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从大门离开,脚步声在石板上渐次远去。
教堂里只剩下我,和这个自称女皇的女人。
她转过身来看我,银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和彩绘玻璃的光。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帝国的统治者,只是一个看到了失而复得之物的、疲惫的人。
“你有很多问题。”她说,“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但首先——”
她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我肩上。那披风很厚,带着她的体温和某种清淡的香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一切太过荒谬,荒谬得让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首先,你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她看着我,银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现在的脸——一张苍白的、年轻的、少女的脸,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中微微收缩。
“你叫弥洛薇。”她说,“圣弥洛薇。这是你的名字,也是这口银棺的名字。”
“你曾经死在这里,死在四百年前。而现在——你回来了。”
钟楼上的钟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悠长而沉静,像是在为某个久远的灵魂指引归途。
而我站在教堂的祭坛前,穿着陌生的身体,披着女皇的披风,看着那口银棺在烛火中泛着幽暗的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