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安静得只剩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女皇没有催促我。她只是站在那儿,银色的眼睛看着我,耐心得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也不介意再等更久。那种目光让我觉得很不自在——她在透过我的眼睛看另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四百年的人。
“弥洛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它从我的舌尖滑出来,陌生得像是一个从未被我使用过的词汇,可同时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一首遗忘已久的歌谣,只记得旋律,不记得歌词。
“圣弥洛薇。”女皇点了点头,“秩序帝国建国的十二圣徒之一。银棺的持有者,血族与人类的桥梁,最后的——”
她停了一下。
“最后的什么?”我问。
“最后的血族女王。”她说。
这句话落进我的耳朵里,花了好几秒才真正抵达大脑。我张了张嘴,那具不属于我的身体做出了一个我本能的反应——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石柱。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殓衣渗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血族女王?”我的声音拔高了,那道清亮的女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你在说什么?我是——我是人。我明明是——”
“是男人?”女皇接过我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确认,“我知道。”
我僵住了。
“你知道?”
“你溺死之前,是男人。你死了三天,然后回到了这里。”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四百年来,你死了不止一次。每一次你复活,身体都会变,性别会变,容貌会变。但灵魂是同一个。你的灵魂,弥洛薇。”
我用力地摇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太用力了,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痛感让我皱起眉——同时也让我松了一口气。痛觉还在,说明我还活着,还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哪怕这个世界荒谬得超出了我所有的认知。
“我不明白。”我说,“我不记得什么圣徒,不记得什么银棺,不记得什么血族女王。我只记得自己淹死了。在湖里。很冷。然后——”
我低下头,看着那双苍白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女皇走近了一步。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她的掌心是温热的,隔着披风传过来,是这间冰冷教堂里唯一的暖意。
“没关系。”她说,“不记得也没关系。”
“你在骗我。”我抬起头看她,“你认识我。你刚才说‘你终于回来了’——那语气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你等了我多久?”
她没有立刻回答。银色的眼睛垂下去,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四百年。”她终于说,“每一天。”
我盯着她看。那张年轻的面容,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却有着四百年不曾熄灭的目光。我不知道她和弥洛薇之间是什么关系,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等这么久,不知道她此刻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弥洛薇,还是在看一个占据了弥洛薇身体的陌生灵魂。
“你叫什么?”我问。
“塞拉菲娜。”她说,“秩序帝国第七代女皇。不过——”
她的指尖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
“四百年前,弥洛薇叫我小菲。”
小菲。这个称呼和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严格格不入,却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我记不起来。”我说。
“我知道。”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女皇的姿态,脊背挺直,下巴微抬,银色的长发垂在身后,“你现在不需要记起来。你需要先活下来。”
“活下来?”我皱起眉,“我现在不是活着吗?”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向祭坛后面的那扇门。门是橡木做的,上面刻着繁复的圣纹,在烛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我听到了声音,很轻,很密,像是无数翅膀在拍打。
“血族的圣棺被打开,消息传出去只需要半天。”塞拉菲娜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暗夜议会的耳目遍布整个大陆。如果让他们知道你醒了,而且力量尽失、记忆全无——”
“暗夜议会?”
“血族的最高权力机构。”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四百年前,弥洛薇亲手推翻了他们的暴政,将他们逐出了秩序帝国的领土。如果你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不会让你死。他们会把你关起来,研究你,直到弄明白你复活的秘密,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用你的血制造一支不死的军队。”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描述一件早就料到的棋局,“到那时候,秩序帝国就不存在了。人类会沦为血族的牲畜,四百年前的历史会重演。”
我沉默了一会儿,试着消化这些信息。血族。暗夜议会。秩序帝国。圣徒。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像是从某本奇幻小说里撕下来的章节,现在却被塞进了我的现实里,变成了我必须面对的事情。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最终问,“我没有力量,没有记忆,连这具身体都不太会用。你刚才说我现在活下来了——可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塞拉菲娜转过身,面对我。银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会感觉到它的。”她说,“在你需要的时候。”
她解下腰间的短剑,递给我。那柄剑很轻,剑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烛火中泛着微光。我伸手接过来,手指触到剑柄的瞬间,一股温热从掌心蔓延开来,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活物的皮肤。
“这是?”
“弥洛薇的佩剑。银棺是她死前最后的作品,这柄剑是她的第一件圣器。”塞拉菲娜说,“它认得你的灵魂。哪怕你不记得自己是谁,它记得。”
我看着手里的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拔了出来。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银色的光芒从剑刃上流淌而过,像是月光在冰面上滑动。剑柄在我掌中微微发热,那股温度让我想起了一个画面。
很模糊的画面。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月光下,手中握着一柄剑,剑尖指着天空。那人好像在说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最后一个词——
“弥洛薇。”
我猛地回过神来。塞拉菲娜正看着我,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期待。
“你想起了什么?”
“只有一个画面。”我说,把剑收回鞘中,“一个人。在月光下。拿着这柄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是初代。”她说,“弥洛薇的师父。银棺也是他做的,用来封印弥洛薇体内过于强大的力量。你现在的身体之所以没有立刻崩溃,是因为银棺在你醒来之前替你承担了大部分冲击。”
“冲击?”
“从死亡到复活,灵魂重新适应肉体,这个过程需要巨大的能量。”她指了指银棺,“它碎了。”
我低头看向那口棺材。刚才醒来的时候没有注意,现在仔细看才发现,银棺的内部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的。暗红色的丝绒被撕裂成一条一条的,棺底的木板也碎成了几块。整口棺材现在只是勉强维持着形状,如果没有外在的支撑,恐怕早就散架了。
“碎了会怎么样?”我问。
“意味着你下一次死亡,可能不会再醒来了。”塞拉菲娜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不太自然,“银棺只能使用一次。它替你挡了这一次,下一次——”
她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
下一次,就是真正的永眠。
教堂外面传来马蹄声。急促的、杂乱的马蹄声,不止一匹。塞拉菲娜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手按上了腰间另一柄细剑的剑柄。
“来了。”她说。
“谁?”
“比暗夜议会更快的人。”她转过身,面向教堂大门,银色的长发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教会的人。神父刚才的通知被截获了,他们知道圣水无效、圣剑起反应,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大门猛地被撞开。一队穿着黑色铠甲的人冲进来,胸前刻着教会特有的圣徽——一柄剑穿过一本书,剑身上缠绕着荆棘。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光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旧疤,手里提着一柄沉重的钉头锤。
“以圣会的名义,”他的声音粗砺,在教堂里嗡嗡回响,“交出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
塞拉菲娜没有动。她站在我前面,脊背挺得笔直,银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个光头男人。
“你是在对秩序帝国的女皇说话。”她说。
光头男人这才像是注意到她的存在,瞳孔微微一缩。他很快恢复了镇定,钉头锤往地上一顿,石板裂开一道细纹。
“女皇陛下,”他的语气恭敬了一些,但手里的武器没有放下,“圣会的命令来自大主教本人。这个生物……”
“她叫弥洛薇。”塞拉菲娜说。
整个教堂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光头男人的脸色变了。他身后那些黑甲士兵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有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弥洛薇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显然有着某种分量,或者说——某种威慑力。
“不可能。”光头男人咬着牙说,“弥洛薇已经死了四百年。她的银棺一直封存在这座教堂地下,从来没有……”
“现在它碎了。”塞拉菲娜侧了侧身,让出了我的位置。烛光照在我身上,那张苍白的、少女的脸,红色的瞳孔,白色的殓衣,以及披在肩上的女皇披风,“你可以自己确认。”
光头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看了很久,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再移到那柄短剑上。他的呼吸变重了,握着钉头锤的手指关节发白。
“就算她真的是弥洛薇,”他最终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狠戾,“那她也是血族。圣会的教义不容更改——血族必须被消灭。不管她曾经是圣徒还是什么,只要她身上流着血族的血,她就是敌人。”
塞拉菲娜的细剑出鞘了。动作快得我几乎没看清,只觉得一道银光闪过,剑尖已经指向了光头男人的喉咙。
“你可以试试。”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耳边呢喃,“看看是你的钉头锤快,还是我的剑快。”
光头男人咽了口唾沫。他身后那些黑甲士兵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敢上前。
教堂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还在燃烧,彩绘玻璃上的圣像低垂着眼,似乎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
而我站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间,握着一柄不属于我的剑,穿着一具不属于我的身体,面对着一群想要杀死我的人和一个等了我四百年的女皇。我的脑子很乱,乱得像被人搅碎的拼图。
但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
“我不想杀人。”我开口了。那道清亮的女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我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掌心传来那阵温热的触感。
“不管我是不是弥洛薇,不管我是不是血族——我不记得那些事情。我不记得什么战争,什么议会,什么教义。我现在只知道自己活过来了,而你们都想杀我。”
我抬起头,红色的瞳孔对上光头男人的眼睛。
“但我不会让你们杀我。”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一股热流从心脏的位置涌出来……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刚才说过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现在它跳了。
一下。沉重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两下。滚烫的热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的指尖传来刺痛感,低头一看,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得尖锐,变得像是某种野兽的爪子。虎牙也在发酸,舌尖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变得更长、更锋利。
那股力量来得太快,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陛下!”一个骑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暗夜议会的信号——他们来了!北面天空!”
塞拉菲娜猛地转头看向教堂北面的窗户。透过彩绘玻璃,我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正在天空中扩散,遮住了原本就暗淡的月光。那道影子很大,像是一只展翅的巨鸟,又像是一团有生命的乌云。
“比预想的快。”塞拉菲娜低声说。她收回细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走。现在就走。”
“去哪儿?”
“离开这里。”她说,“你需要时间。时间恢复记忆,时间掌握力量,时间——弄明白你到底是谁。”
她拉着我往教堂侧门跑。光头男人想要阻拦,但塞拉菲娜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某种古老的威严,让他僵在了原地。
“告诉大主教,”她的声音从侧门的阴影里传出来,“秩序帝国的女皇欠他一个解释。但不是今天。”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冰冷的夜风灌进来,我赤脚踩在石板路上,被塞拉菲娜拉着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头顶的天空中,那道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而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跳动。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快、更重。指尖的爪子已经缩了回去,但虎牙还保持着尖锐的形状,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鞘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正在发光,微弱但稳定,像是一只眼睛在注视着我。
巷子尽头是一条河。塞拉菲娜在河岸边停下,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照在她的银发上,照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照在她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上。
“弥洛薇,”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颤,“这一次,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跟我走。”
我看着她的手,看着这个等了我四百年的女皇,看着头顶越来越近的黑色阴影,看着手中这柄认得我灵魂的剑。然后我抬起手,把掌心放在她的掌心里。
她的手很暖。
“好。”我说。
那道清亮的女声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河面上泛起了一阵涟漪。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在月光下碎成千万片银鳞。
而我的心脏还在跳。沉稳的、有力的、属于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