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三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们穿着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但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清晰可见——红色的,和我一样。吸血鬼。
为首的那个身形瘦高,走路的姿态像一只警觉的猫。他在距离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兜帽下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新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戏谑,“一个人?身上连血的味道都没有。刚醒的吧。”
我没有说话。手按在剑柄上,掌心的汗把金属浸得有些滑腻。
“别紧张。”瘦高个举起双手,做了个无害的姿势,但嘴角咧开一个笑,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我们是自由的,不归暗夜议会管。只是路过,闻到了同类的气息,过来看看。”
“看完了?”我说。
“脾气还挺大。”他身后那个矮壮的吸血鬼嗤笑了一声,“小妹妹,你身上连个印记都没有,没有氏族,没有主人,没有庇护。你知道这片林子是谁的地盘吗?你知道往东走是什么地方吗?灰鸦堡的佣兵专门猎杀落单的野血族,拿我们的头去换赏金。”
“所以呢?”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掌心的汗越来越多,“你们要抓我?”
瘦高个摇了摇头。他往前迈了一步,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自己毫无恶意。
“我们只是想给你一个建议。”他说,“跟我们走。我们有个小团体,七个人,都在这片林子里讨生活。你加入我们,我们教你怎么用这具新身体。你刚醒,什么都不懂。血族的力量是有代价的,没有指导,你会失控。”
失控。这个词让我想起了昨晚在教堂里的感觉——指甲变长,虎牙变尖,心脏突然跳动的瞬间。那种力量涌上来的时候,我确实差点控制不住。
“如果我拒绝呢?”我问。
瘦高个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去。他身后的矮壮吸血鬼和第三个人——一个一直沉默、身形纤瘦的身影——同时向前迈了一步。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半圆,将我围在中间。
“那就别怪我们用强的了。”瘦高个说,“新生的血族很值钱。活着的,完整的,能卖个好价钱。暗夜议会在收,灰鸦堡的佣兵也在收。我们本来想好好谈,但你既然不领情——”
他动了。
速度很快,比昨晚那些骑士快得多。他的身形在我面前一晃,右手已经探向我的肩膀,指节上留着尖锐的指甲。那个动作流畅而老练,明显是做过很多次了。
但我的身体动了。
不是我在动。是这具身体在动。像是某种深埋的本能被触发了,我的上半身向右倾斜,恰好避开他的指尖,同时左脚向前踏出半步,整个人的重心从静止切换到移动,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瘦高个扑空了,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我的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剑出鞘的瞬间,那颗暗红色的宝石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银光。
“那是什么——”
矮壮吸血鬼的话没说完。银光在树林中炸开,像是一颗小型的太阳。三个吸血鬼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叫,用手臂挡住眼睛,踉跄着后退。瘦高个的兜帽被震落了,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和满脸的惊骇。
“银器!是银器!”他吼道,“那柄剑——那柄剑是圣器!”
我没有追击。我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柄发光的剑,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那股力量又来了,从心脏涌向四肢,温热而汹涌,但我这次没有让它完全接管。我按着它,像按着一头想要挣脱缰绳的野兽。
“我不认识你们。”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也不想认识你们。让我走,我就当没发生过。”
瘦高个捂着眼睛,指缝间有暗色的血渗出来。他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在痛苦和贪婪之间挣扎。最终贪婪占了上风。
“三个人。”他嘶声道,“她只有一个人。那柄剑再厉害,她也不会用。一起上!”
矮壮吸血鬼和那个沉默的身影同时扑了上来。一个从左边,一个从右边,配合默契,明显是常年一起行动的老手。矮壮的那个拳头上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血族的力量凝聚在体表的征兆。而那个沉默的身影手中多了一对短刃,寒光闪闪。
我没有时间思考。身体自己动了。
我先迎向矮壮吸血鬼,低头避开他的拳头,手中的剑顺势横削。剑刃划过他的小臂,一道银光闪过,他的皮肉像是被烧焦了一样翻卷开来,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他惨叫着退开,捂住手臂,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与此同时,那对短刃从背后刺来。我听到风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向侧方翻滚,短刃擦着我的耳廓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我借着翻滚的势头站起来,反手一剑刺向那个沉默身影的胸口。
剑尖没入了一寸。就那么一寸,我停住了。
那个沉默身影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女人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惊恐。她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我猛地拔出剑,后退两步。她捂着胸口的伤,跪倒在地。血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来,暗红色的,带着淡淡的雾气。她的同伴——矮壮吸血鬼和瘦高个——同时扑到她身边,脸上的凶狠变成了焦急和恐惧。
“她伤到了!”矮壮吸血鬼喊道,“银器——伤口止不住!”
瘦高个抬起头看我,那张脸上的贪婪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恨意和另一种东西——绝望。他的眼睛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
“你——”他的声音嘶哑,“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我妹妹。才刚满十七。我们只是想找个靠山,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你——”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年轻女孩苍白的脸。
“她不会死的。”我说。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我。
我走近一步,将剑收回鞘中。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掌心的伤口——刚才握剑时被剑柄磨破的皮肉——还没有完全愈合,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
那滴血落在年轻女孩的嘴唇上。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瘦高个惊叫着想推开我,但我更快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我看着那个女孩的胸口,看着那道剑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最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
三个吸血鬼都呆住了。
“你——”瘦高个瞪着我,又瞪着妹妹胸口的伤疤,“你怎么——你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站起身,将手缩回披风里。掌心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但刚才那滴血带给我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像是把自己的某一部分分了出去,而那一部分在另一个人体内生根、发芽、燃烧。
“往东走。”我说,“灰鸦堡。别跟着我。”
我转过身,沿着河岸继续向东走。晨光已经彻底明亮起来了,金色的光穿过枝叶,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意。我的脚步很快,但身后的声音更快。
“等等!”
瘦高个追了上来,怀里还抱着他妹妹。矮壮吸血鬼跟在后面,脸上还带着惊疑不定的表情。
“我叫雷恩。”瘦高个说,“这是我妹妹莉亚,那是杰德。我们——我们跟着你。”
“我说了别跟着我。”
“你刚才救了我妹妹。”雷恩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固执,“我欠你一条命。而且——”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个正慢慢睁开眼睛的女孩。
“而且你不认识路。往灰鸦堡的路不好走,佣兵、野兽、暗夜议会的巡逻队。你需要我们。”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没有多少血色,但眼睛是真诚的。他怀里的女孩也睁开了眼,红色的瞳孔虚弱地聚焦在我身上,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了一个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纱。一个年轻女孩,银色的头发,银色的眼睛,脸上带着泪痕,笑着对我说——
“你会回来的。”
塞拉菲娜。
我闭了闭眼,将那个画面驱散。
“你们的命,你们自己负责。”我说,“出了事别指望我救。”
雷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这一次他的笑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得逞的得意。
“成交。”
两天后,我们站在了灰鸦堡的城门外。
这座城比我想象的要大。城墙是用灰色的石头砌成的,经过风吹雨打,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城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皮甲、背着长弓的守卫,他们打量了我们几眼,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一瞬——尤其是那柄别在腰间的短剑和塞拉菲娜那件过于显眼的披风。
“佣兵?”守卫中的一个问。
雷恩点头:“从南边来的,接了个委托,路过。”
守卫挥了挥手,放我们进去了。城里的街道狭窄而弯曲,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位。卖武器的、卖药的、卖情报的,还有几家挂着红色灯笼的铺子,门口站着浓妆艳抹的女人。空气中混杂着汗水、烈酒、烤肉和铁锈的气味,嘈杂而鲜活。
雷恩和莉亚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杰德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他们带我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栋歪歪斜斜的三层木楼前。木楼的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招牌下面有一行小字——
“断翼酒馆。”
我推开门。
酒馆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桌椅和吧台。空气中弥漫着麦酒和炖肉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喝酒,没有人抬头看我们。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她看上去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结实,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道从太阳穴延伸到耳后的旧疤。她的手臂粗壮,小臂上布满细密的银色纹身,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她正在擦一个玻璃杯,动作不紧不慢。当我们走到吧台前时,她抬起了眼。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但在某个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一道红色的光闪过。
“住店?”她的声音低沉,像砂纸摩擦砂纸。
我没有说话。我从披风内袋中取出那枚徽章,放在吧台上。
女人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久到雷恩不安地动了动脚,莉亚攥紧了哥哥的袖子。然后她放下手中的杯子和抹布,伸手拿起徽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你从哪儿得到这个的?”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一个人让我来的。”我说,“她说来找你。”
女人抬起眼看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从我的眼睛到我的嘴唇,再到我虎牙露出的那一点尖端。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着徽章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她做了个让我意外的动作。她绕过吧台,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将那枚徽章举到我面前。
“大人。”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颤抖,“您回来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角落里的几个客人终于抬起了头,看向这边。雷恩和莉亚面面相觑,杰德则往后退了一步。
而我站在这个满是灰尘和酒气的酒馆里,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你认识我。”我说。
她抬起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光,映着我陌生的脸。
“我认识您。”她说,“四百年前,我跟随您征战过。四百年后,我在这里等您回来。”
她将徽章举得更高了一些。
“我叫柯拉。圣弥洛薇麾下十二圣徒之一,最后活着的那个。”
油灯的光在她布满疤痕的脸上跳动。那手臂上的银色纹身似乎亮了一下,像是回应着她的话。
“您需要的一切,”她说,“我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