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拉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拧动。她比我高出一个头，站在面前像一堵结实的石墙。近距离看，她脸上的那道旧疤更显眼了，从太阳穴斜斜地切下来，擦过颧骨，消失在耳后。伤疤是银白色的，和手臂上的纹身颜色一样。
“跟我来。”她说，将那枚徽章还给我，“楼上说话。”
她朝吧台后面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走到门口，将门上的招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歇业”二字。角落里那几个客人也站了起来，我这才注意到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的武器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窗外。
他们不是普通的酒客。他们是柯拉的人。
柯拉带着我们上了三楼，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我说不上名字的植物，叶片是深红色的。她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沉重的铁箱。
“坐。”她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雷恩和莉亚站在我身后，杰德靠在门边。柯拉打开铁箱，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第一样是一块银色的碎片。和塞拉菲娜给我看的那块很像，但更大一些，边缘更锋利，表面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第二样是一卷羊皮纸，比塞拉菲娜那份更厚，封口处盖着一枚火漆印，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鸟。第三样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指环上嵌着一颗黑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轮廓。
“银棺的碎片。”柯拉指着那块银色碎片说，“教会的人在你离开后清理了现场，但这一块被我的线人提前拿走了。剩下的碎片还在教堂里，被教会严密看守着。”
“有多少块？”我问。
“银棺碎成了七块。”柯拉说，“这是其中一块。塞拉菲娜手里有一块。剩下的五块还在教堂地下，被圣会的骑士团看守着。”
她将羊皮纸展开。上面是一幅地图，和塞拉菲娜在石室里给我看的那幅不同，这幅更详细，标注了更多的地点和路线。地图上有一个红色的叉，标注在皇都的位置。
“这是教堂的详细结构图。”柯拉说，“圣弥洛薇的银棺被封存在教堂地下的圣骸室里。守卫包括十二名圣骑士、一名大主教级别的神术师，以及教会最精锐的异端审判庭。”
“你让我去偷碎片？”我问。
“不是偷。”柯拉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容，“是拿回来。那些碎片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四百年前，是你用自己的灵魂铸造了银棺，封印了暗夜议会的核心。教会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在拖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必然会发生什么？”
柯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枚黑色宝石的戒指，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这是弥洛薇的第二件圣器。‘夜影’。”她说，“它储存了弥洛薇的一部分记忆。戴上它，你能看到一些东西。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就戴。”
“为什么？”
“因为你不完整。”柯拉盯着我的眼睛，“你的灵魂只带回来了一部分。那部分太薄弱了，撑不住弥洛薇完整的记忆。如果你强行读取，可能会——崩溃。”
“崩溃？”
“疯了。或者更糟，魂飞魄散。”
雷恩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枚戒指。黑色的宝石沉默地躺在银色的指环上，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那我应该怎么做？”
“先找回其他碎片。”柯拉说，“每找回一块碎片，你的灵魂就会稳固一分。等七块碎片全部集齐，你就能完整地读取弥洛薇的记忆，重新掌握银棺的力量。到那时候，你才能真正决定——是继续封印暗夜议会，还是选择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柯拉的表情沉了沉。“四百年前，弥洛薇封印暗夜议会的时候，用的是她自己的灵魂作为代价。封印越强，她承受的痛苦就越大。如果重来一次，也许有别的办法。”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我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弥洛薇当年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用自己永远被困在银棺中的代价换来了四百年的和平。而我现在醒来了，封印松动了，历史正在重演。
我伸手拿起那枚戒指，在掌心里掂了掂。银色的指环冰凉，但那股熟悉的温热很快从掌心传来，像是戒指里的什么东西在回应我。
“你说你是十二圣徒之一。”我抬起头看柯拉，“其他人呢？”
柯拉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抬起手，指着自己手臂上的银色纹身。
“这是圣徒的印记。”她说，“每一个圣徒都有一枚。当圣徒死亡时，印记会变暗，但不会消失。因为它记录着死亡的方式。”
她指着自己小臂上最近的一枚纹身。那枚纹身已经变成了暗灰色，几乎看不清图案。
“这是艾德。第三圣徒。四百年前，在封印仪式上，他替弥洛薇挡了暗夜议会的一击，当场就死了。”她的手指移到另一枚纹身上，那枚纹身是深黑色的，几乎融进了皮肤，“这是玛尔塔。第五圣徒。封印完成后，教会背叛了我们，他们想把银棺据为己有。玛尔塔留下来断后，被圣会的人用圣剑钉在了教堂的祭坛上。”
她一枚一枚地指过去。十二枚纹身，十二个名字。只剩最后一枚还在发出微弱的银光，其他的都已经暗淡了。
“最后一枚是你的。”我说。
柯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那枚发光的纹身刻着一只乌鸦的形状，线条细腻，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淡银色的光。
“我活下来了。”她说，“不是因为幸运。是因为弥洛薇在封印我之前，把我推出了银棺的范围。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柯拉的声音哽了一下。她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什么？”
“她说，‘柯拉，帮我看好门。有一天会有人带着我的徽章来找你。那个人就是我。到那时候，替我告诉四百年前的我一句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声。
“什么话？”我问。
柯拉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表情依然硬朗。
“别再用灵魂封印了。找别的办法。”
我攥紧了掌心里的戒指。银棺碎裂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在教堂里醒来时那种天旋地转的困惑，以及塞拉菲娜站在磨坊废墟上望着我的眼神。
“教会知道碎片的事吗？”我问。
“知道。”柯拉说，“他们一直在研究那些碎片。四百年来，他们试图破解银棺的封印，想从中提取暗夜议会的力量据为己有。但他们失败了。银棺是你铸造的，只有你的灵魂能解开它。”
“所以他们不会让我活着。”
“对。”柯拉说，“从你在教堂醒来的那一刻起，教会和暗夜议会就同时把你列为了第一目标。教会想杀你以绝后患，暗夜议会想抓你解开封印。你现在是整个大陆最值钱的人头。”
我苦笑了一下。一个溺水而死的男人，醒来变成了吸血鬼少女，被整个世界的两大势力同时追杀，手里只有一柄剑、一枚戒指、一块棺材碎片，和三个刚认识的流浪血族。
“你有什么计划？”我问柯拉。
柯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拉上。
“碎片在教堂地下。守卫森严，但有一个漏洞。”她转过身来，“教会每十年会举行一次‘涤罪仪式’，在仪式当天，所有圣骑士都会集中到教堂主殿进行祷告，圣骸室的守卫会减少到最低。下一次仪式在三天后。”
“三天？”雷恩插嘴道，“太急了。她刚醒没几天，连自己的能力都还没完全掌握。”
柯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莉亚和杰德。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是谁？”她问雷恩。
“雷恩。这是莉亚，那是杰德。我们在路上遇到的。”我说，“他们跟着我。”
柯拉打量着雷恩，像是在评估一头牲畜的价值。然后她点了点头。
“三个流浪血族。没有氏族，没有印记，手脚还算利索。”她说，语气像是在清点库存，“可以做后援。但正面战斗指望不上。”
“我们没说要参战。”雷恩嘀咕道，但声音很小。
柯拉没有理他。她走回桌边，从铁箱底部取出一只布袋，解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是钱币，银币和铜币混杂在一起，还有几枚金币滚了出来，在油灯下泛着暖色的光。
“这些是活动经费。”她说，“三天之内，你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学会控制你的血族能力，至少要做到不会在战斗中失控。第二，熟悉教堂地下的结构图，记住每一条退路和每一个死角。第三——”
她抬起眼看我，目光沉甸甸的。
“第三，决定你到底要不要做这件事。你是弥洛薇的转世，但你不是弥洛薇。你可以选择不回去。你可以带着这些钱，往西走，越过自由领地，去大陆另一边的群岛。那里没有教会，也没有暗夜议会。你可以作为一个普通的血族活下去。”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微妙的期待。她在试探我，也在给我选择。如果我说不，她大概不会拦我。这个等了四百年的圣徒，会继续等下去，等下一个带着徽章来的人。
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苍白纤细的手指，不属于我的手指。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黑色的戒指，银棺的碎片，教堂的地图。然后我想起了塞拉菲娜在教堂门口看着我的眼神。想起了她说“你终于回来了”时声音里那一点点的颤抖。
“教我。”我说，“三天的时间，教我控制这具身体。”
柯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
“遵命，大人。”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空气里的那股腥甜似乎淡了一些。
“第一课，”柯拉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从这里开始。”
短刀出鞘的瞬间，她的手腕一翻，刀尖直刺我的喉咙。速度极快，比树林里那个瘦高个吸血鬼快出不知多少倍。刀风扑面，冷冽得像冬天的河水。
我的身体动了。
后退、侧身、拔剑。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银色的剑光在阳光中炸开。两柄武器在空中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火星四溅。
柯拉收刀后退一步，看着我手中的剑。那颗暗红色的宝石还在发光，剑身上流淌着银色的光芒。
“不错。”她说，“你身体里的本能比我想的要强。但你出剑的角度偏了三分，手腕太僵，脚步浮了。”
她再次举刀。这一次没有攻击，只是摆出一个起手式。
“再来。直到你不会再想‘我该怎么做’，而是身体自己做出反应为止。”
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格。我和柯拉面对面站着，两柄武器在光线中闪烁着不同的光芒。雷恩拉着莉亚退到了角落里，杰德依旧靠在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窗外的灰鸦堡喧嚣而嘈杂，商贩的叫卖声、马蹄声、铁匠铺的锤击声混成一片。但在三楼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脚步声和武器碰撞的声响。
我握着剑，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有力，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深。这具身体在苏醒，在适应，在一点一点地接纳我。
三天。
我在心里默念着。三天之后，我就要去面对那些想要杀死我的人，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去决定这个世界的命运。
但我现在能做的，只是握紧手中的剑，对着面前这个等了四百年的圣徒，挥出下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