涤罪仪式当天，灰鸦堡下了雨。
细密的、绵长的秋雨，把整座城市的石板路浇得又滑又亮。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连远处的山脊线都隐没在水雾里。这种天气对行动来说有好有坏——坏处是雨水会影响视线和听觉，好处是街上人少，巡逻的守卫也懒散了许多。
我们分成三组。巴顿和米娅伪装成去教堂做礼拜的商人夫妻，从正门进入，负责观察主殿的情况并在必要时制造混乱。雷恩、莉亚和杰德守在教堂后面的小巷里，负责接应和堵住侧门。我和柯拉从地下进入，直接去圣骸室拿碎片。
“记住，”柯拉在出发前最后确认了一遍，“涤罪仪式持续一个时辰。仪式开始后的前半个时辰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因为所有人都要参加祷告。你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进出。超过一个时辰，圣骑士就会回到岗位上，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明白了。”我将短剑别在腰间，拉了拉斗篷的兜帽。右手食指上的黑色印记还在隐隐发烫，那是昨天从莉亚体内取回血之后留下的。柯拉说这是“血印”，证明弥洛薇的血统正在觉醒。
“还有一件事。”柯拉递给我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那块银棺碎片和几张符纸，“碎片带在身上。如果你在里面遇到危险，捏碎一张符纸，我会感应到。但符纸只有三张，别浪费。”
我将布袋收好，点了点头。
教堂的背面有一条废弃的下水道，入口被铁栅栏封着，栅栏上的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柯拉用短刀撬了两下，锁就断了。铁栅栏拉开后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潮湿的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浓重的腐臭和淤泥味。
“四百年前我就是从这里逃出来的。”柯拉说着，弯腰钻了进去，“没想到还有回来的一天。”
我跟在她身后。下水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水没过了脚踝，冰凉刺骨。柯拉指尖亮起那团银白色的光，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我们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向上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刻着圣会的徽记，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了。柯拉将手按在门上，银色符文从她掌下蔓延开来，和门上残余的圣光禁制碰撞，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几秒后，禁制熄灭了。
“教会四百年都没换过锁。”柯拉推开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石廊，两侧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乳香和某种更古老的、近乎腐朽的甜味。石廊尽头是一道拱门，拱门后面就是圣骸室。
我正要往前走，柯拉突然伸手拦住我。
“等等。”她压低声音，鼻翼翕动了两下，“有人。”
我屏住呼吸，将感官放大。石廊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条空旷的廊道里格外清晰。是两个人，脚步一重一轻，重的那个穿着硬底靴子，轻的那个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圣骑士的巡逻。”柯拉低声说，“两个人一组。涤罪仪式期间不应该有巡逻才对——”
她话没说完，脚步声突然停了。
“有人动了圣骸室的禁制。”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石廊深处传来，带着警惕，“去看看。”
柯拉的表情变了。她一把将我推进拱门旁边的阴影里，自己贴在另一侧墙壁上，短刀反握在手中。我拔出短剑，将剑刃贴着身体，尽量不让那颗暗红色宝石发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穿着银白铠甲的身影从石廊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握着长剑，剑身上刻着金色的圣纹。走在前面的那个很年轻，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稍长的骑士，留着短须，面容沉稳。
年轻骑士走到拱门前，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藏身的方向。
“出来。”他说，“我看见你了。”
柯拉动了。她的身形像一道影子，从墙壁阴影中弹射而出，短刀直取年轻骑士的喉咙。但年轻骑士的反应极快，长剑横挡，“铛”的一声，短刀斩在剑身上，火星四溅。
“刺客！”年轻骑士喝道，同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他身后的短须骑士已经拔剑冲上来，剑身上的圣纹亮起金光，照亮了整条石廊。
我冲出阴影，短剑横扫。暗红色的宝石爆发出银光，和短须骑士的圣光撞在一起。两种光交织、排斥、炸裂，石廊里刮起一阵狂风，墙上的油灯全部熄灭了。
“银器！”短须骑士惊叫道，他的剑身上的金光被银光压制，逐渐暗淡下去，“是圣器！这不是普通的血族——”
年轻骑士被柯拉逼得连连后退，但他的剑术极好，每一剑都精准地挡在柯拉的进攻路线上。柯拉的短刀攻势如暴风骤雨，却始终攻不破他的防御。
“去圣骸室！”柯拉朝我喊道，“我拖住他们！”
我没有犹豫。我转身冲进拱门，踏进了圣骸室。
圣骸室不大，穹顶很低，四面墙壁上嵌满了长方形的石龛，每个石龛里都放着一具骸骨或者一件圣物。房间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方悬浮着一个银色的罩子，罩子里面——是碎片。
六块银棺碎片整齐地排列在罩子里，暗红色的纹路在银色表面上缓缓流动，像是在呼吸。它们感应到了我的存在，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伸出手。
“别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圣骸室深处传来。我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祭袍的老人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比教堂里那个神父更老，背驼得厉害，脸上布满老年斑，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金色的权杖，权杖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白色宝石，散发着柔和而威压的圣光。
大主教。
“我就知道你会来。”大主教说，声音沙哑而平稳，“弥洛薇的转世。塞拉菲娜的小把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四百年前我就说过，银棺不该封存，应该销毁。可惜他们不听。”
“所以你就等着我自投罗网？”我问。
“我在等你自己走进来。”大主教抬起权杖，白色宝石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圣骸室，“银棺碎片需要你的灵魂才能激活。我研究了四百年，始终无法破解。但你来了，一切就简单了。”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只要把你的灵魂留在这里，碎片自然会打开。”
权杖顶端的白色宝石炸开一道光柱，直冲我面门。那道光的速度快到极致，我根本来不及躲闪。我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短剑横在身前，暗红色宝石爆发出全部的光芒，在胸前形成一面银色的盾。
光柱撞上银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我被冲击力推得向后滑出数步，后背撞上了石台。银盾上出现了裂纹，那道白色的光还在持续冲击，越来越强。
“你现在的灵魂太弱了。”大主教的声音从光柱后面传来，平静而冷漠，“如果是完整的弥洛薇，我的圣光根本近不了你的身。可惜——你只回来了一小部分。”
我的手臂在发抖，银盾的裂纹越来越多。那把短剑在剧烈地震动，暗红色宝石的光芒在逐渐暗淡。我能感觉到力量在流失，意识在模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悬浮在石台上方的银色罩子碎了。六块碎片同时飞出来，像六道银色的闪电，直直地冲向我。它们没有攻击我——它们融入了我的身体。
第一块碎片没入胸口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灌满了全身。第二块、第三块紧随其后，每一块都带来新的力量，新的记忆碎片。我看到了弥洛薇训练剑术的画面。看到了她站在城墙上的背影。看到了她对着镜子剪掉自己的长发。
第四块碎片。我看到了弥洛薇和塞拉菲娜在月光下散步。看到了弥洛薇伸手替塞拉菲娜拂去肩上的落叶。
第五块碎片。我看到了弥洛薇握着银棺的模具，将自己的灵魂一点一点灌注进去。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决绝的温柔。
第六块碎片。
我看到了一个男人。黑发，黑眼，面容普通得让人记不住。他坐在弥洛薇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暗夜议会的兵力部署。
“你确定要这么做？”男人问。
“确定。”弥洛薇说。
“用灵魂封印，你会死的。”
“我知道。”
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覆在弥洛薇的手背上。
“那我等你回来。”
弥洛薇笑了。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好。”
画面碎了。六块碎片全部融入了我的灵魂。
圣骸室里，白色的圣光还在冲击，但银盾不再碎裂了。它在膨胀，在变厚，在变得坚不可摧。暗红色宝石的光芒从银盾表面溢出来，将白色的圣光一点一点压回去。
大主教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不可能——”他后退了一步，“你只带回来了一部分灵魂——怎么可能撑得住六块碎片——”
我抬起头。红色的瞳孔在银光中收缩成一条细线。我的右手握紧了短剑，剑身上的银光暴涨，将整个圣骸室照得亮如白昼。
“你说得对。”我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那清亮的女声此刻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属于我的威严，“我只回来了一部分。”
我向前迈出一步。银光随着我的脚步向前推进，将圣光一寸一寸地逼退。
“但这一部分，已经够对付你了。”
大主教举起权杖，白色宝石再次爆发。但这一次，银光没有退让。它从我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决堤的洪水，将整个圣骸室淹没。白色圣光在银光中挣扎、撕裂、消散。
大主教的权杖顶端，那颗白色宝石“咔”地一声裂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靠在墙壁上，脸色惨白。他的嘴唇在颤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银光从我身上溢出来，在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光尾，像是一条虚幻的披风。那柄短剑在我手中安静地发着光，暗红色宝石的脉动和我的心跳合成了一个节奏。
“我是阿棺。”我说，“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全的、被你们追杀了十天的、泡在棺材里醒来的——普通人。”
大主教张了张嘴。
“哦对了。”我补充道，“棺材板组合的队长。虽然这个队名我本人并不认可。”
圣骸室外面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柯拉冲进来，短刀上沾满了血，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年轻骑士和短须骑士——他们显然被柯拉打服了，此刻举着剑不知道该攻击谁。
柯拉看到圣骸室里的景象，愣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我身上溢出的银光，看到了大主教手中碎裂的权杖，看到了石台上空荡荡的银色罩子。
“碎片——”她问。
“拿了。”我说，“六块。全在身体里。”
柯拉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近乎恍惚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眼睛在发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银光从我的瞳孔里溢出来，在空气中拖曳出细微的光丝。整个圣骸室都被这光芒照亮了，石壁上那些圣人的骸骨在银光中泛着莹白的光泽。
“帅吗？”我问。
柯拉嘴角抽了一下。“蠢。”
年轻骑士终于回过神来，举剑指向我。“你——你做了什么？大主教阁下——”
“你们的大主教输了。”柯拉挡在他面前，短刀指着他的喉咙，“把剑放下，我留你们一条命。不放下，我就帮你们放下。”
年轻骑士咬了咬牙，最终将剑扔在地上。短须骑士跟着放下了武器。
我走到大主教面前，蹲下来。他靠着墙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而涣散。
“我不杀你。”我说，“但我要你给教会带个话。”
他抬起头看我。
“银棺碎片我拿走了。暗夜议会的封印正在松动，我需要用它们来加固封印。”我说，“如果教会还想这个大陆继续存在下去，就别再派人来追杀我。把力气留着对付真正的敌人。”
大主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走向圣骸室的出口。银光在我身后流淌，将整条石廊照得通明。柯拉跟在我身后，年轻骑士和短须骑士互相搀扶着跟在最后面。
走出教堂地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阴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斜斜地照下来，打在教堂的钟楼上。
巴顿和米娅站在教堂后门等着，看到我们出来，巴顿咧开嘴笑了。
“成了？”
柯拉点头。
雷恩从巷子里探出脑袋，看到我们之后松了口气。莉亚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杰德的袖子。杰德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比平时亮了一点。
我站在教堂后门的石阶上，抬头看着那道金色的阳光。六块碎片在体内安静地沉睡着，银光已经收回了体内，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温热的、有力的、属于弥洛薇的一部分。
“回灰鸦堡？”柯拉问。
“回灰鸦堡。”我说。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六块碎片加上塞拉菲娜手里那一块，银棺的碎片就集齐了七块。下一步，我要去找塞拉菲娜。然后——
“阿棺。”莉亚跑过来，仰头看我，“你眼睛不发光了。恢复正常了。”
“那当然。”雷恩在后面说，“也不看看是谁的队长。棺材板组合的队长，能不厉害吗？”
“我说了不要那个队名。”
“晚了。”雷恩咧嘴笑，“巴顿大叔刚才在教堂门口喊了一嗓子，现在整个灰鸦堡都知道有个叫‘棺材板组合’的血族小队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至少比“蕾丝边组合”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