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雷恩的尖叫声吵醒的。
“阿棺!阿棺你快出来!”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又尖又急,活像被人踩了尾巴,“莉亚出事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剑都没顾得上拿就冲出了门。柯拉比我更快,她的房门几乎同一瞬间打开,短刀已经握在手里了。我们冲到走廊尽头雷恩的房间门口,看到雷恩正蹲在地上,抱着莉亚的上半身,脸上全是惊恐。
莉亚躺在他怀里,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她的身体在微微抽搐,手指蜷曲着,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怎么回事?”柯拉蹲下去,翻开莉亚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一下她的脉搏。
“我不知道!”雷恩的声音在发抖,“她昨晚还好好的,今早我叫她起床,她就——她就变成这样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柯拉的表情沉了下来。她拉起莉亚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就是我刺伤她之后愈合的痕迹。疤痕周围的皮肤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缺血一样。
“你的血。”柯拉抬头看我,“你给她的那滴血,在她体内和她自己的血冲突了。”
“冲突?”我愣住了,“可她的伤已经好了——”
“伤好了,但血还在。”柯拉将莉亚的手臂放下,“你给她的血太强了。弥洛薇的血是血族中最高的位阶,普通血族的身体承受不住。那滴血正在吞噬她自己的血液,把她身体里的力量全部吸走,用来供养自己。”
雷恩的脸刷地白了。“那怎么办?能救她吗?”
柯拉看着我。
“能。”她说,“只要你的血愿意退出来。但这需要你自己控制。你得进入她的意识,找到那滴血,把它收回来。做得到吗?”
我低头看着莉亚。那张年轻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才十七岁。树林里那一剑是我刺的,救她也是我用血救的。现在那滴血又在害她。
“怎么做?”
“戴上戒指。”柯拉说,“它会帮你。但你得记住——你进入的是她的意识。她的恐惧、她的记忆,都会向你敞开。你会看到一些她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我将那枚黑色宝石的戒指重新戴上。指环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将手放在莉亚的额头上。
“雷恩,放开她。”
雷恩犹豫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让莉亚躺回地面。我闭上眼,将意识沉下去。
戒指上的黑宝石发出一道微弱的光。我的意识像是被拽进了一个漩涡,周围的空气迅速远去,声音消失,光线熄灭。然后——
我站在一片黑暗中。
脚下是水,黑色的水,没过了脚踝。水面很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虚空,只有脚下的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远处有声音。很轻的哭声,压抑着,像是在拼命忍住。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水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响声,每一步都荡开一圈黑色的波纹。走了不知道多久,我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很小的、破旧的木门,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木头。哭声从门后面传出来。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狭小、阴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一张窄床,一面裂了缝的镜子,一把断了腿用木块垫着的椅子。墙角的衣架上挂着几件暴露的裙子,颜色艳俗,布料廉价。
莉亚坐在床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面。她的肩膀在抖动,哭声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来。
而在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高大、肥胖、秃顶,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皮袄。他伸着手,朝莉亚抓去。
“别躲了。”男人的声音黏腻而恶心,“雷恩欠我的钱,你们拿什么还?你哥把你押给我了,你不知道吗?乖乖听话,少吃点苦头。”
莉亚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泪痕,红色的眼睛因为恐惧而失焦。她的嘴唇在颤抖,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哥不会的……他不会把我……”
“他亲口答应的。”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三个金币。你值三个金币。过来。”
我的手攥紧了。
我知道这是记忆。是莉亚的过去。那个男人大概已经死了,或者被打跑了,否则莉亚不会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但这段记忆太鲜活了,鲜活到她每次闭上眼都会回到这个房间,回到这个男人的手伸向她的瞬间。
我走过去。水在脚下变得滚烫,黑暗在四周翻涌。我伸出手,挡在莉亚面前。
男人看不见我。但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的脸扭曲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哑声。然后他的身影开始模糊,像被水浸透的墨画,一点一点消散在黑暗中。
那个房间也跟着消失了。黑暗重新合拢,只剩下我和莉亚。
她抬起头来看我。红色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
“阿棺……?”
“嗯。”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哥没有把你押给他。那个男人在骗你。”
“我知道。”她小声说,“后来我哥把他杀了。用一块砖头砸了他的脑袋。砸了很多下。”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恐惧,像是那块砖头现在还在砸,一下又一下,永远停不下来。
“那是你哥为你做的。”我说。
“我知道。但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砸他脑袋的那个人好像是我。我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跑都跑不动。”
她的声音在发颤。我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单薄,像是随时会碎掉。
“我给你的血,在哪?”我问。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口。一道暗红色的光从那里透出来,像是胸腔里点了一盏灯。
我将手覆上去。掌心传来一阵刺痛,那滴属于我的血正在排斥我,抗拒着被收回。它在莉亚的身体里扎根,贪婪地吸取着她的生命力,把她的恐惧和痛苦当作养料。
“回去。”我说。
血在抵抗。我能感觉到它的不愿意,它想留在莉亚体内,想继续生长,想变成更强大的东西。我用力按下去,暗红色的光在掌心爆发。
“我说,回去。”
光灭了。
黑暗中,我感觉到那滴血脱离了莉亚的身体,顺着我的指尖流回我的血管。滚烫的液体涌入心脏,让那颗本来就跳得很慢的心脏骤然加速。
我睁开眼。
头顶是发黄的木板天花板,油灯的光晃得我眼睛发酸。我躺在地板上,浑身是汗。柯拉蹲在我旁边,雷恩抱着莉亚坐在对面。莉亚的眼睛睁开了,虽然虚弱,但确实醒了。
“成功了?”雷恩的声音又哑又急。
柯拉没理他。她低头看着我的右手。戒指上那颗黑宝石的表面又多了一道裂纹,整颗宝石几乎碎了一半。而我的食指指腹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像是被火烫过之后留下的疤。
“你把她体内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都带出来了。”柯拉说,“包括那段记忆的一部分。现在她不会再做那个梦了。”
莉亚在雷恩怀里动了动,然后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阿棺。”她叫我。
“嗯?”
“那个胖子——他后来被我哥用砖头砸了七下。我记得很清楚。第一下就晕了,但后面六下我哥还是砸了。”她停了一下,“因为我哥说,敢碰我妹妹的人,砸七下算是轻的。”
雷恩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耳朵尖有点发红。
“行了行了,”他把莉亚往怀里搂了搂,“别说了。丢人。”
“不丢人。”莉亚把头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哥最帅了。”
雷恩的脸红了。
我撑着地板坐起来,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那枚戒指上的黑宝石已经裂得不像样了,我把它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柯拉从我手中拿走戒指,端详了一会儿。
“还能用一次。”她说,“但最后一次了。用了之后,这颗宝石就彻底碎了。”
“所以我要选对时候用。”我说。
“对。”柯拉将戒指收进自己口袋里,“决战的时候用。现在先别浪费。”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然后她看了雷恩和莉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们三个,”她说,“跟我下楼吃饭。今天加餐。莉亚需要补一下。”
“加什么餐?”雷恩的眼睛亮了。
“炖牛肉。”
“好耶!”
雷恩跳起来,一把将莉亚背到背上,噔噔噔往楼下跑。莉亚在他背上笑着捶他的肩膀让他跑慢点。杰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无声无息地跟着他们下去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柯拉。”
“嗯?”她停在门口,回头看我。
“你刚才说,弥洛薇的血是血族中最高的位阶。”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我现在是什么?”
柯拉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她剪短的头发。
“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她说,声音平淡,“你的血是最高位阶的,但你的灵魂还不够强,撑不起那个位阶的力量。就像一个小孩拿着一柄圣剑,剑是好剑,但小孩挥不动。”
“所以我还是很弱。”
“比三天前强多了。”柯拉转过身,继续往楼下走,“至少你现在能接我三拳了。虽然第四拳还是会飞出去。”
“……这算安慰吗?”
“不算。”她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算事实。快点下来吃饭,牛肉凉了就不等你了。”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莉亚房间的方向。那扇门还开着,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墙角放着一个旧的布娃娃,缝补过很多次,但洗得很干净。
我收回目光,下了楼。
断翼酒馆的一楼已经收拾干净了。柯拉在角落的大桌子上摆了一大锅炖牛肉,热气腾腾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雷恩已经盛了满满一盘,莉亚坐在他旁边,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杰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盘子里堆着和雷恩一样多的牛肉。
我坐下来,拿起叉子。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浓稠的汤汁带着红酒和香草的香气。我吃了两口,然后停了下来。
“怎么了?”莉亚问。
“我在想一件事。”我放下叉子,看向柯拉,“后天去教堂,如果我不光要拿碎片,还要面对大主教和异端审判庭的人——我们这点人手够吗?”
柯拉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够。”她说,“所以我还叫了两个人。”
“谁?”
话音刚落,酒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钻进来,身后跟着另一个更矮、但同样结实的身影。走在前面的是个男人,光头,满脸横肉,左耳缺了一块,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皮甲。跟在后面的是个女人,矮壮,一头火红色的短发,手里提着一柄比她还高的战斧。
“柯拉。”光头男人瓮声瓮气地说,“好久不见。听说你找到主人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子前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那双小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两颗金牙的笑。
“就是这个小丫头?”他问。
柯拉点了点头。“这位是巴顿。那位是米娅。以前跟着弥洛薇打过仗的老兵。”
巴顿走到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手上,又移到我腰间的短剑上。
“你确定她是?”他问柯拉,声音里带着怀疑。
“确定。”
巴顿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全是老茧。
“行吧。”他说,“我叫巴顿。以前是弥洛薇大人的斥候。这是我老婆米娅,以前是重装步兵。我们两个在灰鸦堡开了家铁匠铺,日子过得还行。但你既然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柯拉。
“那就再干一票。”
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掌心很烫,握力惊人。
“我叫阿棺。”我说。
“阿棺?”巴顿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名字!比弥洛薇好听。她那个名字太正经了,叫起来跟念经似的。”
米娅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巴顿闭嘴了。
桌上多摆了两副碗盘。巴顿和米娅坐下来,开始大吃特吃。雷恩和巴顿比赛谁吃得快,莉亚在旁边给哥哥加油。杰德依旧安静地吃着,偶尔伸手拦住雷恩快要打翻的酒杯。米娅和柯拉低声讨论着什么,大概是后天行动的具体安排。
我坐在桌边,嚼着牛肉,看着这满屋子的人。一个等了四百年的圣徒,两个退役的老兵,三个流浪的年轻血族。加上我,一个刚复活不到十天的转世者,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完全想起来的半吊子女王。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啊。
“阿棺。”莉亚隔着桌子叫我。
“嗯?”
“后天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她问,“拿到碎片之后呢?你要变回弥洛薇吗?”
桌上的谈话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叉子,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答应过塞拉菲娜,要先活着。”
巴顿举起了酒杯。
“那就先活着!”他吼道,“活着才能干别的。来,干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连杰德都抬了一下手里的水杯。
“敬活着。”柯拉说。
“敬活着!”众人齐声。
杯子撞在一起,酒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雷恩趁机偷了莉亚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牛肉,莉亚尖叫着去抢。巴顿笑得差点把酒杯吞下去。米娅又踹了他一脚。
我坐在这些人中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后天,我要去那座教堂。去面对圣骑士、异端审判庭和大主教。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但今晚,我只想吃完这盘炖牛肉。
窗外,灰鸦堡的月亮升到了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