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我终于洗上了澡。
不对,战斗结束当天晚上我就洗了。但那天晚上太累了,整个人泡在浴桶里差点睡过去,最后是塞拉菲娜进来把我捞出来的——她以为我溺水了。这个笑话被雷恩笑了整整两天。“阿棺差点在浴桶里淹死”成了棺材板组合内部流传的经典段子。
但第三天早上,我终于洗了一个清醒的、完整的、没有被任何人打扰的澡。热水灌满了浴桶,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我泡在里面,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银白色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整根整根地变成了银色,在热水中泛着柔和的光。红色的瞳孔在水汽中显得更亮了,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已经不再陌生了。弥洛薇的影子还在,但阿棺的部分越来越清晰。眼角比弥洛薇画像上要柔和一些,嘴角的弧度也不太一样。笑起来的时候更年轻,不笑的时候更迷茫。
这就是我。阿棺。弥洛薇的转世,但已经不是弥洛薇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塞拉菲娜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我。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银发随意地披散着,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常长裙,和平时的女皇装束判若两人。
“洗好了?”她抬起头。
“嗯。”
“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她放下茶杯,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封信。信纸是淡蓝色的,封口处盖着教会的火漆印,但那个火漆印被拆开过,显然是塞拉菲娜先看过了。
“教会来的。”她说,“大主教亲自写的。道歉信。”
“道歉信?”
“他承认四百年对银棺碎片的研究是出于贪婪,承认追杀你是错误的。他希望秩序帝国和教会能够重新建立合作关系。”塞拉菲娜将信递给我,“措辞很正式。但字里行间能看出来,他怕了。”
我接过信扫了一眼。大主教的笔迹工整而拘谨,内容也确实如塞拉菲娜所说,是正式的道歉和求和。信的末尾还附了一句:“若女皇陛下和圣弥洛薇阁下愿意,教会愿将圣骸室改为纪念堂,供奉弥洛薇及十二圣徒的功绩。”
“圣弥洛薇阁下。”我念了一遍这个词,“叫得挺客气。”
“他不敢不客气。”塞拉菲娜嘴角弯了一下,“你一个人把暗夜议会的大长老塞进了棺材里。这件事已经在整个大陆传开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弥洛薇回来了,而且比四百年前更不好惹。”
“但他们不知道那是团队合作。”我说,“大长老又不是我一个人打的。”
“团队合作这种事,传出去就不够震撼了。”塞拉菲娜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我的披风,递给我,“今天有客人。”
“谁?”
“你出来就知道了。”
我跟着她下楼。断翼酒馆一楼坐满了人,比平时热闹得多。雷恩和莉亚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面前堆着一摞空盘子,显然刚吃完早饭。巴顿和米娅在吧台后面帮柯拉收拾,杰德坐在门口的老位置,安静地擦着他的弓。
而在吧台前面,坐着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年轻骑士。教堂地下圣骸室里和我交过手的那一个。他今天没有穿铠甲,只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外套,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剑——那是骑士认输的象征。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酒,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被家长带来道歉的小孩。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我的瞬间,脸“唰”地红了。
“圣——圣弥洛薇阁下!”他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我叫阿尔文!异端审判庭前骑士!我是来——来道歉的!”
“前骑士?”我拉着塞拉菲娜坐下,“你被开除了?”
“我主动辞职的。”阿尔文的耳朵尖红得发亮,“大主教下令追杀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我们骑士的誓言是服从教会。我一直忍到战斗结束,然后递交了辞呈。”
“所以你辞职之后跑来干什么?”
“道歉。”阿尔文深深地弯下腰,脑袋几乎碰到了桌面,“我在圣骸室差点杀了您。虽然没成功。但我确实动了手。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诚恳的笨拙,让我想起了雷恩第一次在树林里拦路打劫时的样子。
“你剑术不错。”我说。
阿尔文直起身来,表情有些意外。“您——您不生气?”
“生气。但我理解。”我拿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是果汁,不是酒,“人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会被谎言牵着走。你能自己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阿尔文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发红。
“而且,”我补充道,“你辞职了,现在是个自由人。有没有兴趣加入一个叫‘棺材板组合’的队伍?”
“阿棺!”雷恩从角落里跳起来,“你终于承认这个名字了!”
“我没承认。我只是随口一说。”
“你说了棺材板组合!你亲口说的!”
“那只是——”
“莉亚你听到了吗!队长亲口说了!”
莉亚笑着鼓掌。巴顿在吧台后面吼了一嗓子:“欢迎新人!包吃包住,工资没有,战斗管够!”
阿尔文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困惑。“工资没有?”
“有牛肉汤。”米娅补充道。
“还有雷恩的冷笑话。”莉亚说。
“这个可以没有。”杰德难得地开了口。
所有人都笑了。阿尔文也跟着笑了,虽然笑得有些拘谨,但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午饭的时候,断翼酒馆的桌子拼成了长桌,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米娅端出了那锅传说中的牛肉汤——里面果然放了胡萝卜,巴顿为此抗议了十分钟,被米娅一句“不吃就饿着”给镇压了。
饭桌上,塞拉菲娜提起了正事。
“暗夜议会被封印了,但残党还在。”她说,“两个公爵投降了,愿意宣誓效忠秩序帝国。但他们手下的氏族需要整合。北方边境的几个自由领地也趁机闹事,认为帝国刚打完仗,无力管辖他们。”
“所以你有新的麻烦了。”我说。
“一直都有。”塞拉菲娜喝了一口汤,“女皇这个工作,就是解决麻烦的。解决完一个还有下一个。”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派一个特使去北方。”她放下汤勺,看着我,“一个对血族有足够威慑力的人。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把大长老塞进银棺、现在整个大陆的血族听到名字都会抖三抖的人。”
我手里的汤勺停了。
“你要我去北方?”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塞拉菲娜的表情很正经,但眼睛里有光,“而且你正好顺路。”
“顺什么路?”
“你上次说想去看海。”她弯起嘴角,“北方的自由领地正好靠着北海。办完事之后,你可以从那边直接出海。”
我想起那天晚上和零的对话。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我以为她没听到。
“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是女皇。整个皇都都在我的监控范围内。”
“包括我洗澡的时候?”
塞拉菲娜的耳朵尖红了一下。“……那个是意外。”
雷恩在旁边咬着勺子,看看我又看看塞拉菲娜,然后转头对莉亚低声说:“我觉得她们两个有情况。”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莉亚低声回。
“那弥洛薇的前夫哥怎么办?”
“零大叔说他不介意。他说他就想当个退休的钓鱼佬。”
“那他为什么还跟着我们?”
“不知道。可能钓鱼佬都喜欢跟着有鱼的地方走。”
我假装没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把注意力转回塞拉菲娜。“所以你要我去北方,整合血族氏族,顺便解决自由领地的叛乱,然后去看海。”
“顺序可以调整。”塞拉菲娜说,“看海优先也行。”
“那教会那边呢?”
“教会短期内不会再有动作。大主教的道歉信就是认输。而且银棺封存在议会厅密室里,教会不敢轻举妄动。”
我低头想了想。七块碎片在体内安静地共鸣着,那块锚点碎片在深处跳动着,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节拍。
“行。”我说,“我去北方。”
雷恩举起汤碗。“敬北方!”
“敬北方!”所有人齐声。
碗撞在一起,牛肉汤溅出来,洒了一桌子。巴顿趁机把最后一块面包抢到手,米娅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阿尔文坐在角落里,端着汤碗,脸上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茫然和一点点开始融入的笑容。
我坐在桌子的一头,看着这些人。从灰鸦堡的断翼酒馆,到皇都的议会厅,从教堂地下的圣骸室,到北境冻土上的战场。棺材板组合的人越来越多,故事越来越长,而我的记忆也越来越完整。
弥洛薇的记忆还在我体内,但它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像是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潮水退去,露出的是我自己。阿棺。一个溺水而死的男人,醒来变成了吸血鬼少女,用一柄银色的短剑和一口银色的棺材,把四百年的恩怨塞进了同一个故事里。
“阿棺。”莉亚隔着桌子叫我,“你在发呆。”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海。”我说,“我从来没见过海。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我见过。”零从角落里开口,手里提着那把破铁壶,“很大。很蓝。比所有的湖都大,比所有的河都宽。站在海边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到所有的烦恼都不值一提。”
“你去过?”雷恩问。
“年轻时在那儿钓过鱼。”零喝了一口铁壶里的水,“钓了三年,一条都没钓上来。”
“那你为什么还在那儿待了三年?”
“因为海好看。”零笑了笑,“好看的东西,哪怕钓不到鱼也值得看。”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胡萝卜被巴顿嫌弃地挑到了一边,堆成一小堆。米娅在吧台后面切新的面包,柯拉在整理北方的地图,阿尔文在向雷恩请教血族的战斗技巧。
窗外的阳光很好。皇都的钟楼敲响了正午的钟声,悠长而平和。战争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北方的自由领地在等着我去解决,海在更北的地方等着我去看。
而我,阿棺,一个从水里来的吸血鬼少女,正在学习怎么活着。
“再来一碗汤。”我把碗递给米娅。
“胡萝卜呢?”
“巴顿的盘子里。”
巴顿抗议了一声。米娅笑着给我盛了满满一碗,胡萝卜比上次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