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皇都的城门为我们敞开,守备军列队两侧,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塞拉菲娜没有穿女皇朝服,只着一件银灰色的旅行斗篷,腰间挂着细剑,银发束成高马尾。她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她的专属护卫队——只有四个人,都是她最信任的亲信。
“你就带四个人?”我问。
“女皇出巡,带的人越少,排场越大。”塞拉菲娜拍了拍马鞍,“人多了反而像是怕事。我不怕。”
“那你怕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怕你又在浴桶里睡着。”
“那件事能不能翻篇了?”
“雷恩说不能。”
雷恩在前面的马车上朝我们挥手。“翻什么篇?那是经典!棺材板组合成立以来第一个重大事故!”
“闭嘴!”
队伍一共三辆马车。第一辆装行李和物资,第二辆坐着雷恩、莉亚、杰德和阿尔文,第三辆是我和塞拉菲娜。柯拉骑马走在最前面,零骑着一匹慢吞吞的老马跟在最后面,手里还提着那把破铁壶。巴顿和米娅留在灰鸦堡看家,临走前米娅往行李里塞了三大罐牛肉汤的浓缩料,说是路上加水煮开就能喝。
“你确定要跟我坐一辆车?”我上车前问塞拉菲娜。
“我是女皇。我想坐哪辆就坐哪辆。”
“那为什么选我这辆?”
她钻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斗篷叠好放在一旁。“因为另外两辆没有软垫。”
“行吧。”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咕噜”声。皇都的街景从窗外缓缓后退,店铺、广场、钟楼、最后是那座圆形的议会厅。银棺被封存在议会厅的密室里,由圣骑士团和柯拉的部下共同看守。短期内不会出问题。
车厢里很安静。塞拉菲娜靠着车窗,银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我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北方的地图,但眼睛总是从地图上滑走,落在那张脸上。
“你在看我。”她没睁眼。
“我在看窗外。”
“窗外是我。”
“那你让开。”
她笑了一下,睁开眼。银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宝石。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弥洛薇的记忆里,也有这双眼睛。四百年前的塞拉菲娜更年轻,更爱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现在的她笑得更少了,但每一个笑容都更沉、更重。
“想什么呢?”她问。
“想弥洛薇。”我说,“她记忆里的你,和现在的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记忆里的你,笑起来比较大声。”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转过头去看窗外,银发遮住了半边侧脸。
“四百年。”她说,“很难一直大声笑。”
我伸出手,覆在她放在座位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那就多笑。”我说,“以后我负责让你笑。”
她转过头来看我。银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很小,但很真。
“你这话跟几个人说过?”
“你是第一个。”
“弥洛薇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的什么?”
“她说‘小菲,等我回来,我带你去海边’。”塞拉菲娜的声音很轻,“她没能兑现。”
我握紧了她的手。“那我替她兑现。”
马车颠了一下。塞拉菲娜往我这边歪了歪,肩膀靠上了我的肩膀。她没有挪开。
“好。”她说。
外面传来雷恩的喊声:“喂!你们两个在里面干什么呢?出来看风景啊!北边的云特别好看!”
塞拉菲娜迅速坐直了,把手抽了回去。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一样。我瞪了一眼窗外,雷恩正扒在马车边上,一脸欠揍的笑。
“雷恩。”我说。
“嗯?”
“你的口粮再减半。”
“为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没做错什么,但我就是想减。”
雷恩哀嚎着跑去找莉亚告状。莉亚的声音从第二辆马车里传出来:“活该。”
马车向北行驶了三天。沿途的景色从皇都周边的农田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荒原,再从荒原变成北境特有的针叶林。天气越来越冷,空气越来越干,晚上扎营的时候需要生两堆火才够暖。
第三天傍晚,我们在一条河边扎营。这条河从北方的山脉流下来,水很清但很冷,把手伸进去三秒就冻得发疼。雷恩试图在河里抓鱼,结果整个人滑进了水里,被莉亚用斗篷裹着拖回火堆旁边,打着哆嗦念叨“我再也不抓鱼了我发誓”。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莉亚把一碗热汤塞进他手里。
“这次是认真的。”
“你上次也说你是认真的。”
“这次比上次更认真。”
“你每次都比上次更认真。”
雷恩闭嘴了。杰德在旁边默默地把烤好的鱼递给他,雷恩接过来啃了一口,立刻忘了刚才的誓言。
“明天中午到霜落堡。”塞拉菲娜在火边铺开地图,指尖点着北境最大的自由领地首府,“霜落堡的领主是血族和人类的混血,叫瓦伦。他的父亲是血族男爵,母亲是人类贵族。他在北境很有威望,如果能说服他效忠帝国,其他几个自由领地会跟着倒戈。”
“如果说不服呢?”柯拉问。
“那就换一个能说服的。”
“你是指打到他服?”
“我是指换一个领主。”塞拉菲娜的语气很平,“北境不止他一个混血贵族。有人等着取代他。”
我靠在树干上,看着篝火里跳动的火焰。塞拉菲娜坐在地图旁边,银发在火光中泛着暖色的光。柯拉和她在低声讨论霜落堡的情报,雷恩和莉亚在火堆另一边打闹,阿尔文在擦拭他的剑,杰德在削一支新的箭。
零坐在离火堆最远的地方,手里提着那把破铁壶,看着河面发呆。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海。”他晃了晃铁壶,“从这里往北再走五天,就能看到海岸线了。”
“你去过霜落堡?”
“去过。四百年前那边还是个小渔村。现在据说发展得不错。”他喝了一口水,“瓦伦这个人我认识。他父亲当年是弥洛薇的部下。弥洛薇封印暗夜议会之前,让他父亲带着一批血族去北境定居,算是给血族留了一条退路。”
“所以瓦伦应该会听我的?”
“不一定。”零把铁壶递给我,“他父亲死了之后,瓦伦继承了领地。四百年了,人心会变。而且他是混血,混血在北境的处境很复杂。人类觉得他是血族,血族觉得他是人类。他必须两边讨好,才能坐稳位置。”
“那我应该怎么说服他?”
零想了想。“别用女皇的名义压他。用弥洛薇的名字。但别把自己当成弥洛薇。你就是你。一个从水里来的人。告诉他你的故事,让他自己选。”
我喝了一口静神水。清凉微苦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思绪变得清明。
“你总是让我自己选。”我说,“弥洛薇也是。你们都不替我做决定。”
“因为替你做了也没用。”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弥洛薇当年替所有人做了决定,结果她自己进了棺材。四百年后你还得替她擦屁股。所以——”
他朝火堆走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自己做决定。做错了也比没做的好。”
第四天傍晚,霜落堡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建在山谷中的城市,灰色的城墙顺着山势起伏,城内的建筑大多是石砌的,屋顶覆着厚厚的苔藓和积雪。城市最高处有一座城堡,黑色的尖顶刺入灰蓝色的天空,旗帜在风中招展。那面旗帜上绣的不是秩序帝国的银鸟,而是一只灰色的狼头。
瓦伦的徽记。
我们的马车停在城门外。城门紧闭,城墙上站着几个弓箭手,箭头泛着银色的光。他们显然已经看到了我们的旗帜——塞拉菲娜的皇旗,但城门没有打开。
“来者何人?”城墙上有人喊道。
塞拉菲娜从马车里走出来,银发在风中展开。她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守卫,声音平静而清晰。
“秩序帝国女皇,塞拉菲娜。前来拜访霜落堡领主瓦伦。”
城墙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城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黑发中夹着银丝,灰色的眼睛深邃而锐利。他的肩膀很宽,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外袍,腰间佩着一柄旧剑。剑柄上刻着一只狼头,和旗帜上的图案一样。
瓦伦。霜落堡的领主。
他的目光越过塞拉菲娜,落在我身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我腰间的短剑上。短剑的暗红色宝石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弥洛薇。”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四百年了。”
“我叫阿棺。”我说。
瓦伦的眉毛动了一下。
“弥洛薇转世之后的名字。”我说,“你可以叫我阿棺。或者棺材板组合的队长。虽然这个名字我不太喜欢,但雷恩起了,我也没办法。”
瓦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的脸从冷硬变得生动,眼角出现了几道细纹。他向前走了两步,向我伸出手。掌心朝上,空的。
“我父亲等了四百年,说总有一天弥洛薇会回来。”瓦伦说,“他没等到。我替他等到了。”
我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他的掌心很烫,握力适中,不轻不重。
“进来吧。”瓦伦侧身让路,“霜落堡有热汤和干净的床铺。你们赶了四天的路,应该累了。”
“有牛肉汤吗?”雷恩从马车后面探出脑袋。
瓦伦看了他一眼。“有。”
“那太好了。”
雷恩跳下马车,拉着莉亚往城里跑。阿尔文和杰德跟在后面,柯拉和零走在最后面。塞拉菲娜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走进城门。
“你刚才说‘棺材板组合’。”她低声说。
“怎么了?”
“你终于承认了。”
“我没有承认。我只是懒得解释。”
“你说了那个名字。当着瓦伦的面。”
“那是——”
“你承认了。”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我叹了口气。“行吧。棺材板组合就棺材板组合。反正比蕾丝边组合强。”
塞拉菲娜笑出了声。那个笑声不大,但在霜落堡冷冽的空气中格外清晰。瓦伦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了然。
“女皇陛下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开心多了。”他说。
“因为有人答应带我去看海。”塞拉菲娜说。
瓦伦看向我。我耸了耸肩。
“先谈正事。”我说,“看完海再说。”
城门在我们身后关上。霜落堡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溢出来,把整条街道照得温暖而安详。远处传来雷恩的欢呼声,大概是找到了什么好吃的。莉亚的笑声紧跟其后。
而我走在塞拉菲娜身边,感受着她偶尔碰到我手背的指尖,忽然觉得——
北方的风虽然冷,但身边的人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