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海滩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矮崖有十几米高,斜坡上长满了荆棘和碎石,雷恩冲在最前面,脚下一滑,整个人像一颗人形炮弹一样滚了下去,最后脸朝下摔在沙滩上,嘴里啃了满口沙子。
“哥!”莉亚趴在崖边往下喊,“你没事吧?”
雷恩翻了个身,吐出一口沙子,仰面躺在沙滩上竖起大拇指。“没事!沙子挺软的!就是有点咸!”
瓦伦站在崖边,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忧虑。“你们平时都这样?”
“不,”柯拉面无表情地说,“平时比这更蠢。”
众人沿着崖壁上的天然石阶往下走。说是石阶,其实就是岩石上几个勉强能踩的凹坑,有些地方还需要手脚并用。塞拉菲娜走在我前面,银发被海风吹起来,扫过我的脸。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伸手递给我。
“抓住我的手。”
“我自己能走。”
“下面那段没有扶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脚下是一段几乎垂直的石壁,只有几个浅浅的凸起。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温热而稳定,和下面冰冷的海水完全不同。
“你以前来过海边?”我问。
“没有。”塞拉菲娜说,“弥洛薇的记忆里有,但那不算。我是第一次。”
“那你怕不怕?”
“我是女皇。我不怕。”
她踩下一个湿滑的凸起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一坠。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她的后背撞上我的胸口,银发扫过我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海盐味。
“你不怕?”我贴着她的耳朵问。
“……现在有点怕了。”她的耳朵尖红了。
雷恩躺在沙滩上看着我们,嘴里还在吐沙子,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莉亚你看,队长又在趁机——”
“哥你闭嘴。”莉亚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雷恩的惨叫被海风吞了一半。
脚踩上沙滩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沙子很细,被海水浸湿的部分紧实而冰凉,干燥的部分则松软温暖,踩上去的时候会陷下去一小截,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海浪涌上来,漫过脚踝又退回去,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和细碎的泡沫。那种触感很奇怪,冰冷而温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抓住又松开。
塞拉菲娜站在我旁边,提着裙摆,赤脚踩在湿沙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被海浪淹没,银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
“好凉。”她说。
“你踩的是海水。”
“我知道是海水。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凉。”她抬起头来看我,表情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奇,“弥洛薇的记忆里没有温度。只有画面。我知道海是凉的,但我不知道凉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她。四百年的女皇,站在海边像个第一次出门远游的小姑娘。海风把她的银发吹得乱七八糟,裙摆被海水打湿了一圈,脚趾在沙子里蜷起来又松开。
“你现在知道了。”我说。
“嗯。”她往海里又走了一步,海水漫过脚踝,到了小腿。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退回来。“凉的。”
雷恩从沙滩上爬起来,甩掉身上的沙子,嗷嗷叫着冲进了海里。他跑出去十几米,被一个浪头迎面拍回来,呛了一大口水,惨叫着往回跑。
“太咸了!海水的咸和眼泪的咸不一样!这个咸是往鼻子里钻的!”
“你喝过眼泪?”莉亚问。
“我喝过你的。”
“你什么时候喝过我的?”
“你小时候哭的时候我拿杯子接过。”
“雷恩你这个变态!”
“我那时候也小!我以为眼泪是甜的!”
瓦伦站在沙滩上,看着这一幕,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困惑和好笑。他弯腰捡起一块贝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收进了口袋里。
“我父亲说海边有白色的贝壳。”他低声说,“他没骗我。”
零和柯拉坐在沙滩边缘的岩石上。柯拉盘着腿,短刀放在膝盖上,望着海面。零提着那把空铁壶,对着海风晃了晃,里面已经不装水了,只装海风。
“你还钓鱼吗?”柯拉问。
“钓。”零把铁壶对着海面,“现在钓海风。”
“海风不能吃。”
“但好看。”零笑了笑,“弥洛薇说过,好看的东西,哪怕没用也值得留着。”
阿尔文站在浅水里,让海浪一遍一遍地漫过脚背。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思考。
“阿尔文!”雷恩从海里朝他喊,“下来游泳!”
“我不会游泳!”阿尔文喊回去。
“你是血族!”
“血族不是生下来就会游泳的!”
“那你下来我教你!”
“你刚才差点被淹死!”
“那是我没准备好!这次我准备好了!”
“你脚底下是暗流!”瓦伦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北境领主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往左走三米,那里是沙底。右边是礁石。”
雷恩往左挪了三米,站稳了。他朝阿尔文挥手。“过来!这里可以走!”
阿尔文犹豫了一下,脱掉靴子,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往海里走。走到雷恩旁边的时候,雷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深水区拽了两步。阿尔文尖叫了一声,但脚底确实踩到了沙底,海水只到胸口。
“看到了吧?”雷恩得意洋洋,“死不了。”
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两个人同时拍了下去。阿尔文扑腾着站起来的时候头发里缠满了海草,雷恩被浪冲到了礁石边上,抱着石头喊救命。
杰德在沙滩上支起了弓箭,朝着海面瞄准。莉亚问他在瞄什么,他说:“瞄鲨鱼。”
“这里有鲨鱼?”
“不知道。但如果有,我先射。”
“你会游泳吗?”
“不会。”
“那你射鲨鱼干什么?”
“不让它靠近你们。”
莉亚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她搬了一块石头坐在杰德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两个人坐在沙滩上,一个啃着面包一个瞄着海面,像是两个配合了很久的哨兵。
我脱掉外袍,往海里走去。海水漫过腰际的时候,那种冰凉让我倒吸了一口气。这具身体对温度比人类更敏感,冷的感觉被放大了一倍不止。但那种冷很干净,像是在洗掉什么东西。洗掉教堂里的乳香,洗掉圣骸室的霉味,洗掉战场上的血腥。
塞拉菲娜跟在我身后,海水没过了她的胸口。她游了两下,姿势很标准,但明显没怎么练过,手臂划水的节奏有些犹豫。我游到她旁边,托住她的腰,让她浮得轻松一些。
“你也不会游泳?”我问。
“会。”她停了一下,“但不太会。”
“弥洛薇没教你?”
“她教过。但教了一半就——”塞拉菲娜顿住了,转过头去看海面。银发贴在她的脸颊上,被海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
“就什么?”
“就去铸造银棺了。”她的声音很轻,“那天她教了我半节课。她说下次再教。没有下次了。”
我看着她。海风把她的银发吹得贴在脸上,露出耳后那一小片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皮肤。她的眼睛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线,目光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今天我教你。”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我。“你也会?”
“我醒来之后就会了。”我说,“这具身体的本能。血族在水里比人类轻松得多,你只需要让身体自己动。”
“怎么让身体自己动?”
“别想。别控制。放松。让水托着你。”
她试着放松,身体往后仰。我托着她的后脑勺和腰,让她浮在海面上。她的银发散在水里,像是一匹流动的银色绸缎。阳光打在她脸上,海水的波纹在她身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这样?”她问。
“对。然后轻轻踢腿,手往两边拨水。”
她试了一下,身体往前滑了一点。又试了一下,滑得更远了。她划水的动作从犹豫变得流畅,从笨拙变得轻松。很快她就能自己游几米了。
“我会了。”她停下来,踩着水,脸上带着一种得意,“你看。”
“看到了。”
“弥洛薇教了一半的东西,你教会了。”
“嗯。”
她朝我游过来,停在我面前。海水在胸口以下涌动,她的银发漂在水面上,像是一圈银色的光晕。她看着我,银色的眼睛在阳光中几乎透明,里面映着我的脸,和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蓝天。
“阿棺。”
“嗯。”
“你说过要替弥洛薇兑现承诺。”
“对。”
“那除了看海,还有一个承诺。”她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削去了一半,但我听得很清楚。
“什么承诺?”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游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她的呼吸落在我的下巴上。海水很凉,但她的呼吸是暖的。她抬起手,湿漉漉的手指贴在我的脸颊上,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体温。
“弥洛薇答应过我,”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水面上写下的字,“有一天会真正回来。”
她靠得更近了。她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
很轻。很凉。带着海盐的味道。和所有的水都不一样。
海浪涌过来,把我们两个一起托起来又放下去。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远处的沙滩上,雷恩的尖叫声传来:“莉亚你看那边——莉亚你捂我眼睛干什么!我看不到了!”
莉亚的声音:“你不需要看。”
“但我想看!”
“你不想。”
杰德的声音插进来:“我看到了。她们在接吻。”
“杰德你不要脸!”
“你们让我射鲨鱼。我告诉你们队长在做什么。等价交换。”
瓦伦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带着一种感叹:“所以弥洛薇的转世,和等了四百年的女皇……”
零的声音慢悠悠地接上:“嗯。我批了。”
“你什么时候批的?”
“刚才。心里批的。”
“你不吃醋?”
“我吃醋干什么?我退休了。”零喝了一口铁壶里的海风,“而且弥洛薇当年选择进银棺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如果小菲能找到新的幸福,替她高兴。’”
“你这话听起来像编的。”
“就是编的。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海面下,塞拉菲娜往后退了一点。她的脸红得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嘴唇上还带着海水的光。
“我——”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用解释。”我说。
“我没有要解释。”她抬起头来看我,银色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被海浪洗过的星星,“我等的就是你。不是弥洛薇。是你。阿棺。你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你和她不一样。你比她——”
“比她什么?”
“比她笨。”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刚亲了我,然后说我笨?”
“因为你笨,所以你才会答应带我来海边。聪明人会先谈条件。”她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四百年来第一次露出的、毫无保留的笑。
“行吧。”我游过去,伸手把她湿透的银发拨到耳后,“那我这个笨人,下次还可以再带你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我们得回霜落堡处理正事。”
“那就后天。”
“后天也要处理正事。”
“那就每天。”她说,“每天来。反正海又不会跑。”
她游回浅水区,在齐腰深的水里站起来。银发贴在身上,衣服被海水浸透,整个人在阳光下闪着水光。她回头朝我伸出手。
“上来。”她说,“雷恩好像在往这边游。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脸红。”
“你脸还红吗?”
“很红。”
“那就再待一会儿。”我游过去,抓住她的手,“让他等着。”
“他会喊的。”
“他已经喊了。”
远处,雷恩的声音穿过海风传来:“阿棺!塞拉菲娜陛下!你们在海里泡了快一个时辰了!你们两个是在接吻还是在开会?”
“都在开!”莉亚的声音。
“开会为什么要在海里开?”
“因为有鱼听。”
“鱼不会听人话!”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鱼。”
“我——”
杰德的声音再次插进来:“鱼会听。我见过。有个渔夫对着海面说话,鱼全游过来了。”
“那是喂食!”
“那也是听。”
雷恩的哀嚎声传遍了整片海滩。瓦伦在沙滩上生起了火,火堆的烟升起来,和海风混在一起。柯拉走过来帮忙,从马车里搬出了米娅临行前塞进行李的牛肉汤浓缩料。零坐在火边,把空铁壶架在火上,开始烧水。
海风很大。海浪很响。我站在齐胸深的海水里,握着塞拉菲娜的手,看着沙滩上那群人忙忙碌碌地准备午饭。
“阿棺。”她叫我。
“嗯。”
“你说弥洛薇的记忆里,有海。”
“对。”
“她记忆里的海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弥洛薇的记忆里,海是蓝色的,广阔的,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孤独感。她站在海边的时候是一个人。没有塞拉菲娜,没有十二圣徒,没有银棺。只有她自己,和一片无边无际的水。
“她一个人在看海。”我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海边有人。”我转过头来看她,“有雷恩在呛水,有莉亚在笑,有杰德在射鲨鱼,有瓦伦在捡贝壳,有阿尔文在学游泳,有柯拉在搬汤,有零在烧他的破铁壶。”
我握紧了她的手。
“还有你。”
塞拉菲娜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从眼睛蔓延到整张脸。她站在海水中,银发贴着脸颊,衣服湿透了,赤脚踩在沙子里,像是一幅画。
“走吧。”她拉着我的手往岸边走,“汤要凉了。”
“嗯。”
我们走上沙滩。雷恩立刻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海星。“阿棺你看!五角星!活的!”
“那是海星。”
“我知道!但它像五角星!活的五角星!”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大惊小怪?”
“我是第一次来海边!”雷恩把海星举到莉亚面前,“莉亚你看!”
“看到了。”莉亚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你挡着我了。”
“挡你什么?”
“挡阿棺和陛下了。”
雷恩转头看了我们一眼。我和塞拉菲娜并肩站着,衣服湿透,银发贴脸,手还握在一起。雷恩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噢——”他拖长了声音。
“雷恩。”我说。
“嗯?”
“你再‘噢’一声,我就把你的海星扔回海里。”
“你不会的。它这么可爱。”
“那就把你扔回海里。”
雷恩闭嘴了。但他笑得整张脸都挤成了一团。
海边的午饭很简单。米娅的牛肉汤浓缩料加水煮开,配上面包和奶酪,还有瓦伦从霜落堡带来的蜜酒。所有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海风把火焰吹得忽明忽暗,烟熏得雷恩直流眼泪。
“海风里的烟为什么这么熏眼睛?”他揉着眼。
“因为你坐在下风口。”瓦伦说。
“那你怎么不换位置?”
“因为上风口是我的。”
“这不公平。”
“这是北境的规矩。”
“什么规矩?”
“谁先来谁坐上风口。”
“你先来的?”
“对。”
雷恩认命地继续揉眼睛。
我坐在火堆旁边,端着碗,里面是热腾腾的牛肉汤。塞拉菲娜坐在我身边,肩膀靠着我的肩膀,碗里也是汤。她喝了一口,皱着眉。
“怎么了?”我问。
“米娅的汤太咸了。”
“那是米娅的独家配方。”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咸。”
“那你还喝?”
“因为好喝。”她又喝了一口,“咸了也好喝。”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远方的味道。太阳开始往西偏,海面的颜色从碧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染上了一层金色。几只海鸥从头顶飞过,翅膀在夕阳中透着光。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沙地上。塞拉菲娜也喝完了,把碗叠在我的碗上面。她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被海风吹得有些干,但很暖。
“明天回去。”她说。
“嗯。”
“回去之后要处理北境的事情。瓦伦的领地要整合,其他几个自由领地的领主需要谈判。还有教会那边的后续,银棺的维护,血族氏族的安置——”
“你是在给我列任务清单吗?”
“我在说正事。”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这么多事,要做多久?”
“很久。”她转过头来看我,银色的眼睛映着夕阳的暖光,“但你可以慢慢做。没人催你。”
“你呢?你催不催?”
“我不催。”她握紧了我的手,“我等你等了四百年,不差这几天。”
“那如果我想休息几天呢?”
“那就休息。”她靠上我的肩膀,“反正我也可以休息。”
火堆里一根柴爆开,火星飞溅,被海风吹散。雷恩和莉亚在沙滩上追着跑,阿尔文在后面喊“小心礁石”,杰德在收拾弓箭,柯拉在洗锅,瓦伦在记录潮汐的规律,零坐在海边的岩石上,举着铁壶对着海面,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的,永不停歇的,从远古一直响到现在的,海的声音。
“阿棺。”塞拉菲娜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混在海浪里。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活着。”
我睁开眼。夕阳已经把半片海染成了金色,塞拉菲娜的银发被光照成了暖橘色,她的脸靠在我的肩膀上,睫毛在夕阳中投下细小的影子。
“不用谢。”我说,“活着挺好的。”
“哪里好?”
“海边。”我说,“有海。有汤。有雷恩在呛水。”
“还有呢?”
“还有你。”
她没有说话。但她握我手的力气大了一些。海浪涌上来,漫过我们的脚踝,又退回去,留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海边,延伸到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