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霜落堡的第二天,塞拉菲娜就病倒了。
其实也不算是病倒。血族不会生病。她是累倒了。四百年没怎么休息过的身体,一旦放松下来就彻底罢工了。她躺在霜落堡客房的床上,银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瓦伦请来了北境最好的医生,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血族。他给塞拉菲娜把了脉,翻看了她的眼皮,最后得出结论:“劳累过度,加上连续四百年维持高强度圣光护盾导致魔力透支。需要彻底休息。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塞拉菲娜撑着坐起来,“不行。北境还有三个自由领地没谈拢。教会的善后还没处理。银棺的日常维护需要——”
“需要你躺在床上。”我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回去,“领地我来谈。教会的事让柯拉去。银棺又不会长腿跑。”
“你不懂谈判。”
“我是不懂。但我身边有人懂。”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瓦伦,“狼头领主会帮我。”
瓦伦靠在门框上,灰色的眼睛弯了一下。“我可以帮。但我是北境领主,不是帝国女皇。出面谈判,名分上差了一点。”
“那就让阿棺当特使。”塞拉菲娜的声音从枕头上传过来,“女皇特使。全权代理北境事务。”
“我?”我指了指自己。
“你。”她闭上眼,“你代表我。”
“可我连你那些贵族头衔都记不全。”
“不用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去了就说‘我是阿棺,塞拉菲娜让我来的’。没人敢问别的。”
“如果他们问呢?”
“那就揍他们。”
“……你是女皇。你不能教唆你的特使揍人。”
“我没教唆。我只是建议。”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睡了。别吵。”
三分钟后,她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松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银色的猫。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雷恩正扒着门框往里看。莉亚拽着他的后领往回拉。阿尔文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不是该回避”的表情。杰德靠在走廊尽头,安静地削着箭。
“她睡了?”雷恩问。
“睡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个紧急会议?”
“什么紧急会议?”
“关于你当特使的事。”雷恩松开门框,表情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他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收了起来,露出底下某种更沉稳的东西,“你不会谈判。我们都知道。但你会打架。这年头,谈判桌上能打架的人比会说话的人管用。”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大概。”
我看向瓦伦。瓦伦靠在墙上,双臂交叉,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北境的事我帮你处理。”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让雷恩在谈判桌上说话。”
“为什么?”
“他昨天在酒馆里跟我的卫兵打赌,说能用舌头舔到手肘。结果手肘没舔到,把整杯蜜酒泼在了我的财政官身上。”
我转头看雷恩。雷恩举起双手:“那是意外。我舌头确实够不到手肘。我高估了自己。”
“你什么时候没高估过自己?”莉亚说。
“上次我以为自己能跳过那条沟——”
“你掉进去了。”
“但我在掉进去之前跳了。”
“你跳了三厘米。”
“那也是跳。”
我叹了口气。“好吧。雷恩不参与谈判。但他可以当我的护卫。”
“护卫?”雷恩的眼睛亮了,“我有头衔了?”
“临时护卫。不包吃住。”
“我本来就吃你的住你的。”
“那就不包额外的东西。”
“行吧。临时护卫也成。”他咧开嘴,“比‘队长家的拖油瓶’好听多了。”
三天后,我坐在了北境自由领地联盟的谈判桌前。
地点是霜落堡和另一座自由领地之间的一座中立小镇。镇子很小,但有一家像样的酒馆,酒馆二楼被改造成了会议室。长桌两边各坐了五个人。我这边是瓦伦、柯拉、雷恩(站在我身后当护卫,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阿尔文(被拉来当记录员,面前摆着一沓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以及杰德(蹲在窗台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对面是三个自由领地的领主。一个是瘦高的男人,面容精悍,穿着一身猎装,腰间挂着两柄短枪。一个是矮胖的女人,满脸堆笑,手指上戴满了戒指,每一枚都闪着不同颜色的光。第三个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的长袍,怀里抱着一只黑猫。
“这位是阿棺。”瓦伦介绍我,“秩序帝国女皇特使。全权代理北境事务。”
瘦高男人挑了挑眉。“阿棺?什么名字?”
“棺材的棺。”我说。
“好名字。”矮胖女人咯咯笑,“不吉利。我喜欢。”
黑猫年轻人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那只黑猫也盯着我。两双绿色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表情。
“女皇陛下为什么不来?”瘦高男人问。
“她累了。”我说,“四百年来第一次休息。”
“所以派了一个——棺材来?”
“对。”
瘦高男人笑了一声。那个笑不是善意的。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女皇特使。代表秩序帝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轻蔑,“我问一个问题。如果秩序帝国和自由领地发生冲突,你代表女皇做决定的时候,能调动多少军队?”
“不需要军队。”我说。
“哦?”
“我一个人够了。”
瘦高男人的手指停了。矮胖女人的笑容收了收。黑猫年轻人的黑猫“喵”了一声。
“你一个人?”瘦高男人问。
“我封了大长老。”我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我吃了早饭”。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瘦高男人的手指重新开始敲桌面,但节奏乱了。矮胖女人低头玩戒指。黑猫年轻人把猫抱紧了一些。
“那件事是真的?”瘦高男人最终问。
“你问问瓦伦。”我说。
瓦伦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面。“我亲眼看到的。大长老被塞进银棺的时候,我在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瘦高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行。”他说,“我们可以谈。”
谈判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双方互相试探底线。自由领地想要更多的自治权,帝国想要统一的税收和军事调度权。瓦伦在中间斡旋,把双方的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逐条讨论。我在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瓦伦示意的时候点头或者摇头。柯拉在关键条款上给出军事层面的判断。阿尔文飞快地记录,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雷恩站在我身后,努力扮演一个称职的护卫。他做得还不错,除了有一次矮胖女人打了个喷嚏,他下意识地拔出了短刀。
“雷恩。”我头也没回。
“她打喷嚏!”
“那是喷嚏。不是暗器。”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上次在灰鸦堡——”
“那是你被风吹倒的。”
“风也是暗器?”
“你坐下。”
“我没有座位。”
“那就站着别动。”
第二天,谈判进入了实质性的利益分配。自由领地要求保留自己的军队和税收权,帝国要求统一关税和驻军权。双方在驻军人数上僵持不下。瘦高男人拍桌子,矮胖女人开始擦戒指,黑猫年轻人抱着猫站起来想走。瓦伦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
“驻军人数可以商量。”我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但有一个前提。”我说,“自由领地必须承认血族的合法居民身份。不管是纯血还是混血,只要是秩序帝国的领土,血族和人类享有同等权利。”
瘦高男人皱起眉。“血族和人类同等权利?教会不会答应。”
“教会已经闭嘴了。”我说,“大主教的道歉信还在议会厅的档案里。银棺封存在皇都。教会没有立场反对。”
“但人类居民会反对。他们怕血族。”
“他们怕的是暗夜议会。暗夜议会已经被封了。大长老在银棺里,两个公爵投降了。剩下的血族氏族愿意融入社会。如果你怕的是杀人犯,那就杀杀人犯。但别因为一个人有獠牙就把他当杀人犯。”
瘦高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矮胖女人停止了擦戒指的动作,第一次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黑猫年轻人把猫放回膝盖上,绿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这话说得像个血族。”瘦高男人说。
“我就是血族。”
“我知道。但你说得像个血族的同时,还像个女皇。”
“我是特使。女皇派来的。”
瘦高男人往后靠了靠。他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他说,“写进条款里。血族同等权利。但有一个交换条件——帝国必须在北境建立血族学校和人类学校的联合教育体系。下一代不能继续互相害怕。”
“成交。”我说。
第三天,签字。
瘦高男人、矮胖女人、黑猫年轻人依次在羊皮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瓦伦代表霜落堡签字。最后是我,阿棺,女皇特使,在文件的最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不太好看,但至少没写错。
阿尔文小心翼翼地将羊皮纸卷起来,放进随身的皮筒里。他的表情很郑重,像是捧着一件无价之宝。
“这份文件会放在帝国档案馆里。”他说,“上面有你的签名。女皇特使的签名。”
“别说得那么严肃。”我说,“我就签了个名字。”
“但你签的名字改变了北境。”阿尔文看着我,“血族和人类在同一片土地上享有同等权利。四百年来第一次。”
“那是因为塞拉菲娜一直在推动这件事。我只是帮她跑腿。”
“女皇陛下推动了一百年。您用三天做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阿尔文说得对。塞拉菲娜当女皇的这些年,一直在努力改善血族的处境。但四百年的偏见和教会的阻挠让她寸步难行。三天前我坐在这张桌子前,只做了两件事——告诉他们大长老被封了,告诉他们血族也是人。
但这两件事之所以管用,是因为塞拉菲娜花了四百年把秩序帝国变成了一个足够强大的国家。是因为柯拉和十二圣徒当年用命换来了和平。是因为瓦伦和自由领地的血族在北境活了下来。
我签的那个名字,底下垫着四百年的重量。
“阿尔文。”我说。
“嗯?”
“把文件收好。带回皇都。给塞拉菲娜看。”
“她会高兴的。”阿尔文的眼睛亮着。
“希望她看完之后能好好休息。别又爬起来处理政务。”
“她是女皇。她闲不住。”
“她闲不住我就把她按回床上。”
阿尔文的脸红了一下,低头去收文件。
回霜落堡的路上,雷恩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他走在队伍前面,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假装是短刀,一遍一遍地模仿我在谈判桌上的样子。
“不需要军队。我一个人够了。”他压低声音,摆出一个冷酷的表情。
“雷恩。”我说。
“我封了大长老。”他继续模仿,还加了一个甩头发的动作。
“雷恩。”
“你听听这个!‘我封了大长老!’帅死了!下次我也要这么说!”
“你没有封过大长老。”
“那我封过什么?”
“你封过羊。”莉亚说,“你把羊摔死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羊没有大长老厉害。”
“所以你想封什么?下一个自由领地?”
“可以啊。下个领地谈判让我去。”
“你会把蜜酒泼在领主脸上。”
“我不会——”
“你上次泼了我的财政官。”瓦伦插嘴。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因为每次都是意外!”
莉亚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走到我旁边。雷恩在后面追上来,被杰德伸脚绊了一下,摔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杰德你故意的!”
杰德面无表情地继续走。
回到霜落堡的时候,塞拉菲娜站在城堡门口等我们。她披着一件厚斗篷,银发随意地扎着,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仍然很白。她看到我走过来,嘴角弯了弯。
“签了?”她问。
“签了。”我把羊皮纸递给她。
她展开文件,一行一行地看。手指在“血族与人类享有同等权利”那一行停了一下,指尖在那几个字上摩挲着。
“四百年了。”她轻声说,“终于。”
“你推动的。”我说。
“你签的。”她抬起头来看我。银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嘴角弯着,像是整个北境的太阳都落在了她的笑容里。
“阿棺。”
“嗯。”
“辛苦了。”
“不辛苦。我就签了个名字。”
“你签的名字改变了北境。”她将文件递给身后的侍从,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比三天前有力了一些。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雷恩没在谈判桌上说话吧?”
“没有。我把他放在身后当护卫。”
“他拔刀了吗?”
“……拔了一次。有人打喷嚏。”
塞拉菲娜笑了一声。那个笑声比平时大一点,大概是休息了三天的缘故。她拉着我的手往城堡里走,斗篷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家常长裙。
“走吧。”她说,“瓦伦让人准备了一桌菜。有鹿肉。”
“又是鹿肉?”
“北境只有鹿肉。”
“雷恩会高兴的。”
“他已经在厨房里了。”塞拉菲娜的嘴角弯着,“瓦伦的厨子说他在偷吃。”
“我去把他拎出来。”
“不用。瓦伦的厨子说让他吃。吃完了才有力气当护卫。”
“他今天没护卫。他摔灌木丛里了。”
“为什么?”
“杰德绊的。”
塞拉菲娜又笑了一声。这一次她没压着声音,走廊里回荡着她清亮的笑声,惊起了城堡屋檐下的几只鸽子。瓦伦在后面和柯拉并肩走着,灰色的眼睛看着前面的两个银发身影,嘴角弯着。
“她们这样多久了?”瓦伦问。
“从海边开始。”柯拉说。
“弥洛薇当年也这样吗?”
“不。”柯拉顿了一下,“弥洛薇没时间这样。她忙着拯救世界。”
“那她们现在是不是也在拯救世界?”
“不一样。”柯拉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她们在拯救自己的世界。”
瓦伦想了想。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也挺好的。”他说。
“嗯。”柯拉说,“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