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女皇的伴侣是文盲

作者:进步KU 更新时间:2026/9/26 12:08:21 字数:4834

回到霜落堡的第二天,塞拉菲娜就病倒了。

其实也不算是病倒。血族不会生病。她是累倒了。四百年没怎么休息过的身体,一旦放松下来就彻底罢工了。她躺在霜落堡客房的床上,银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瓦伦请来了北境最好的医生,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血族。他给塞拉菲娜把了脉,翻看了她的眼皮,最后得出结论:“劳累过度,加上连续四百年维持高强度圣光护盾导致魔力透支。需要彻底休息。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塞拉菲娜撑着坐起来,“不行。北境还有三个自由领地没谈拢。教会的善后还没处理。银棺的日常维护需要——”

“需要你躺在床上。”我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回去,“领地我来谈。教会的事让柯拉去。银棺又不会长腿跑。”

“你不懂谈判。”

“我是不懂。但我身边有人懂。”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瓦伦,“狼头领主会帮我。”

瓦伦靠在门框上,灰色的眼睛弯了一下。“我可以帮。但我是北境领主,不是帝国女皇。出面谈判,名分上差了一点。”

“那就让阿棺当特使。”塞拉菲娜的声音从枕头上传过来,“女皇特使。全权代理北境事务。”

“我?”我指了指自己。

“你。”她闭上眼,“你代表我。”

“可我连你那些贵族头衔都记不全。”

“不用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去了就说‘我是阿棺,塞拉菲娜让我来的’。没人敢问别的。”

“如果他们问呢?”

“那就揍他们。”

“……你是女皇。你不能教唆你的特使揍人。”

“我没教唆。我只是建议。”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睡了。别吵。”

三分钟后,她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松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银色的猫。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雷恩正扒着门框往里看。莉亚拽着他的后领往回拉。阿尔文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不是该回避”的表情。杰德靠在走廊尽头,安静地削着箭。

“她睡了?”雷恩问。

“睡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个紧急会议?”

“什么紧急会议?”

“关于你当特使的事。”雷恩松开门框,表情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他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收了起来,露出底下某种更沉稳的东西,“你不会谈判。我们都知道。但你会打架。这年头,谈判桌上能打架的人比会说话的人管用。”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大概。”

我看向瓦伦。瓦伦靠在墙上,双臂交叉,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北境的事我帮你处理。”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让雷恩在谈判桌上说话。”

“为什么?”

“他昨天在酒馆里跟我的卫兵打赌,说能用舌头舔到手肘。结果手肘没舔到,把整杯蜜酒泼在了我的财政官身上。”

我转头看雷恩。雷恩举起双手:“那是意外。我舌头确实够不到手肘。我高估了自己。”

“你什么时候没高估过自己?”莉亚说。

“上次我以为自己能跳过那条沟——”

“你掉进去了。”

“但我在掉进去之前跳了。”

“你跳了三厘米。”

“那也是跳。”

我叹了口气。“好吧。雷恩不参与谈判。但他可以当我的护卫。”

“护卫?”雷恩的眼睛亮了,“我有头衔了?”

“临时护卫。不包吃住。”

“我本来就吃你的住你的。”

“那就不包额外的东西。”

“行吧。临时护卫也成。”他咧开嘴,“比‘队长家的拖油瓶’好听多了。”

三天后,我坐在了北境自由领地联盟的谈判桌前。

地点是霜落堡和另一座自由领地之间的一座中立小镇。镇子很小,但有一家像样的酒馆,酒馆二楼被改造成了会议室。长桌两边各坐了五个人。我这边是瓦伦、柯拉、雷恩(站在我身后当护卫,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阿尔文(被拉来当记录员,面前摆着一沓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以及杰德(蹲在窗台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对面是三个自由领地的领主。一个是瘦高的男人,面容精悍,穿着一身猎装,腰间挂着两柄短枪。一个是矮胖的女人,满脸堆笑,手指上戴满了戒指,每一枚都闪着不同颜色的光。第三个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的长袍,怀里抱着一只黑猫。

“这位是阿棺。”瓦伦介绍我,“秩序帝国女皇特使。全权代理北境事务。”

瘦高男人挑了挑眉。“阿棺?什么名字?”

“棺材的棺。”我说。

“好名字。”矮胖女人咯咯笑,“不吉利。我喜欢。”

黑猫年轻人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那只黑猫也盯着我。两双绿色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表情。

“女皇陛下为什么不来?”瘦高男人问。

“她累了。”我说,“四百年来第一次休息。”

“所以派了一个——棺材来?”

“对。”

瘦高男人笑了一声。那个笑不是善意的。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女皇特使。代表秩序帝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轻蔑,“我问一个问题。如果秩序帝国和自由领地发生冲突,你代表女皇做决定的时候,能调动多少军队?”

“不需要军队。”我说。

“哦?”

“我一个人够了。”

瘦高男人的手指停了。矮胖女人的笑容收了收。黑猫年轻人的黑猫“喵”了一声。

“你一个人?”瘦高男人问。

“我封了大长老。”我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我吃了早饭”。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瘦高男人的手指重新开始敲桌面,但节奏乱了。矮胖女人低头玩戒指。黑猫年轻人把猫抱紧了一些。

“那件事是真的?”瘦高男人最终问。

“你问问瓦伦。”我说。

瓦伦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面。“我亲眼看到的。大长老被塞进银棺的时候,我在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瘦高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行。”他说,“我们可以谈。”

谈判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双方互相试探底线。自由领地想要更多的自治权,帝国想要统一的税收和军事调度权。瓦伦在中间斡旋,把双方的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逐条讨论。我在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瓦伦示意的时候点头或者摇头。柯拉在关键条款上给出军事层面的判断。阿尔文飞快地记录,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雷恩站在我身后,努力扮演一个称职的护卫。他做得还不错,除了有一次矮胖女人打了个喷嚏,他下意识地拔出了短刀。

“雷恩。”我头也没回。

“她打喷嚏!”

“那是喷嚏。不是暗器。”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上次在灰鸦堡——”

“那是你被风吹倒的。”

“风也是暗器?”

“你坐下。”

“我没有座位。”

“那就站着别动。”

第二天,谈判进入了实质性的利益分配。自由领地要求保留自己的军队和税收权,帝国要求统一关税和驻军权。双方在驻军人数上僵持不下。瘦高男人拍桌子,矮胖女人开始擦戒指,黑猫年轻人抱着猫站起来想走。瓦伦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

“驻军人数可以商量。”我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但有一个前提。”我说,“自由领地必须承认血族的合法居民身份。不管是纯血还是混血,只要是秩序帝国的领土,血族和人类享有同等权利。”

瘦高男人皱起眉。“血族和人类同等权利?教会不会答应。”

“教会已经闭嘴了。”我说,“大主教的道歉信还在议会厅的档案里。银棺封存在皇都。教会没有立场反对。”

“但人类居民会反对。他们怕血族。”

“他们怕的是暗夜议会。暗夜议会已经被封了。大长老在银棺里,两个公爵投降了。剩下的血族氏族愿意融入社会。如果你怕的是杀人犯,那就杀杀人犯。但别因为一个人有獠牙就把他当杀人犯。”

瘦高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矮胖女人停止了擦戒指的动作,第一次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黑猫年轻人把猫放回膝盖上,绿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这话说得像个血族。”瘦高男人说。

“我就是血族。”

“我知道。但你说得像个血族的同时,还像个女皇。”

“我是特使。女皇派来的。”

瘦高男人往后靠了靠。他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他说,“写进条款里。血族同等权利。但有一个交换条件——帝国必须在北境建立血族学校和人类学校的联合教育体系。下一代不能继续互相害怕。”

“成交。”我说。

第三天,签字。

瘦高男人、矮胖女人、黑猫年轻人依次在羊皮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瓦伦代表霜落堡签字。最后是我,阿棺,女皇特使,在文件的最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不太好看,但至少没写错。

阿尔文小心翼翼地将羊皮纸卷起来,放进随身的皮筒里。他的表情很郑重,像是捧着一件无价之宝。

“这份文件会放在帝国档案馆里。”他说,“上面有你的签名。女皇特使的签名。”

“别说得那么严肃。”我说,“我就签了个名字。”

“但你签的名字改变了北境。”阿尔文看着我,“血族和人类在同一片土地上享有同等权利。四百年来第一次。”

“那是因为塞拉菲娜一直在推动这件事。我只是帮她跑腿。”

“女皇陛下推动了一百年。您用三天做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阿尔文说得对。塞拉菲娜当女皇的这些年,一直在努力改善血族的处境。但四百年的偏见和教会的阻挠让她寸步难行。三天前我坐在这张桌子前,只做了两件事——告诉他们大长老被封了,告诉他们血族也是人。

但这两件事之所以管用,是因为塞拉菲娜花了四百年把秩序帝国变成了一个足够强大的国家。是因为柯拉和十二圣徒当年用命换来了和平。是因为瓦伦和自由领地的血族在北境活了下来。

我签的那个名字,底下垫着四百年的重量。

“阿尔文。”我说。

“嗯?”

“把文件收好。带回皇都。给塞拉菲娜看。”

“她会高兴的。”阿尔文的眼睛亮着。

“希望她看完之后能好好休息。别又爬起来处理政务。”

“她是女皇。她闲不住。”

“她闲不住我就把她按回床上。”

阿尔文的脸红了一下,低头去收文件。

回霜落堡的路上,雷恩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他走在队伍前面,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假装是短刀,一遍一遍地模仿我在谈判桌上的样子。

“不需要军队。我一个人够了。”他压低声音,摆出一个冷酷的表情。

“雷恩。”我说。

“我封了大长老。”他继续模仿,还加了一个甩头发的动作。

“雷恩。”

“你听听这个!‘我封了大长老!’帅死了!下次我也要这么说!”

“你没有封过大长老。”

“那我封过什么?”

“你封过羊。”莉亚说,“你把羊摔死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羊没有大长老厉害。”

“所以你想封什么?下一个自由领地?”

“可以啊。下个领地谈判让我去。”

“你会把蜜酒泼在领主脸上。”

“我不会——”

“你上次泼了我的财政官。”瓦伦插嘴。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因为每次都是意外!”

莉亚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走到我旁边。雷恩在后面追上来,被杰德伸脚绊了一下,摔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杰德你故意的!”

杰德面无表情地继续走。

回到霜落堡的时候,塞拉菲娜站在城堡门口等我们。她披着一件厚斗篷,银发随意地扎着,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仍然很白。她看到我走过来,嘴角弯了弯。

“签了?”她问。

“签了。”我把羊皮纸递给她。

她展开文件,一行一行地看。手指在“血族与人类享有同等权利”那一行停了一下,指尖在那几个字上摩挲着。

“四百年了。”她轻声说,“终于。”

“你推动的。”我说。

“你签的。”她抬起头来看我。银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嘴角弯着,像是整个北境的太阳都落在了她的笑容里。

“阿棺。”

“嗯。”

“辛苦了。”

“不辛苦。我就签了个名字。”

“你签的名字改变了北境。”她将文件递给身后的侍从,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比三天前有力了一些。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雷恩没在谈判桌上说话吧?”

“没有。我把他放在身后当护卫。”

“他拔刀了吗?”

“……拔了一次。有人打喷嚏。”

塞拉菲娜笑了一声。那个笑声比平时大一点,大概是休息了三天的缘故。她拉着我的手往城堡里走,斗篷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家常长裙。

“走吧。”她说,“瓦伦让人准备了一桌菜。有鹿肉。”

“又是鹿肉?”

“北境只有鹿肉。”

“雷恩会高兴的。”

“他已经在厨房里了。”塞拉菲娜的嘴角弯着,“瓦伦的厨子说他在偷吃。”

“我去把他拎出来。”

“不用。瓦伦的厨子说让他吃。吃完了才有力气当护卫。”

“他今天没护卫。他摔灌木丛里了。”

“为什么?”

“杰德绊的。”

塞拉菲娜又笑了一声。这一次她没压着声音,走廊里回荡着她清亮的笑声,惊起了城堡屋檐下的几只鸽子。瓦伦在后面和柯拉并肩走着,灰色的眼睛看着前面的两个银发身影,嘴角弯着。

“她们这样多久了?”瓦伦问。

“从海边开始。”柯拉说。

“弥洛薇当年也这样吗?”

“不。”柯拉顿了一下,“弥洛薇没时间这样。她忙着拯救世界。”

“那她们现在是不是也在拯救世界?”

“不一样。”柯拉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她们在拯救自己的世界。”

瓦伦想了想。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也挺好的。”他说。

“嗯。”柯拉说,“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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