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皇都的第三天，我们进入了龙骨山脉的外围。
北境已经够冷了，但龙骨山脉比北境更冷。风从北面的冰原吹来，带着针尖一样的寒意，扎在脸上像是被细细的银针反复刺着。积雪很深，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深深踩下去。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雷恩裹着三层斗篷，还是冻得直打哆嗦。“为什么北境这么冷？我们不是已经走过北境了吗？”
“这是北境的北境。”瓦伦在前面开路，灰色的眼睛在风雪中眯着，“龙骨山脉比霜落堡冷十倍。”
“十倍？你开玩笑的吧？”
“我从来不开玩笑。”
“那你之前说‘你们平时都这样’——”
“那是对你们棺材板组合的客观评价。不是玩笑。”
雷恩闭嘴了。
队伍一共八个人。我、塞拉菲娜、雷恩、莉亚、杰德、柯拉、瓦伦、阿尔文。零本来也要跟来，但走到半路说膝盖疼，留在了一个沿途的小镇上。用他的话说，“退休的人不适合爬山。我在镇上等你们，顺便钓钓鱼。”
“这里没有鱼。”阿尔文认真地告诉他。
“那就钓雪。”零把铁壶架在火堆上，朝我们挥了挥手，“去吧。别死。死了我就白退休了。”
龙骨山脉的雪线以上，连树都活不下来。四周是裸露的岩石和厚厚的积雪，天是灰白色的，看不见太阳，也分不清方向。瓦伦靠着经验和罗盘在前面带路，柯拉断后，其他人走在中间。
塞拉菲娜走在我旁边。她穿着银色的战甲，银发扎成马尾，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冰晶。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但脚步很稳。
“你冷吗？”我问。
“血族不怕冷。”她看了我一眼，“你冷吗？”
“我也不怕。但风吹在脸上还是不舒服。”
“那就把兜帽拉上。”
“拉了。没用。风往脖子里灌。”
她伸出手，把我的兜帽往下拽了拽，然后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的脖子上。围巾上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
“你不冷？”
“我是女皇。我不冷。”
“你上次在海边也这么说。然后你打了一个喷嚏。”
“那是海水太凉了。”
“现在没有海水。”
“现在也没有风。”
“风很大。”
“你话很多。”
“因为风很大，说话能让嘴巴不冻住。”
塞拉菲娜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围巾又绕紧了一圈，手指在我脖子上停了一秒。
“雷恩在看我们。”我说。
“让他看。”
“他会起哄的。”
“他敢。”塞拉菲娜回头看了一眼雷恩的方向。雷恩立刻转头去看雪，假装在研究雪花的形状。莉亚在旁边捂着嘴笑。
走了大半天之后，瓦伦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面停了脚。
“今晚在这里扎营。”他说，“天黑之前翻不过前面的山口。明天再走半天就能到埃德死的那片山谷。”
“你怎么知道具体位置？”我问。
“我父亲留下的地图。”瓦伦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画着龙骨山脉的详细地形，其中一处山谷被圈了一个红圈，“第三军团当年驻扎在龙骨隘口。雪崩发生在隘口北面的斜坡上。隘口本身还在，被雪埋了大半，但夏天的时候会露出来。”
“现在是冬天。”
“所以我说‘明天到山谷’。”瓦伦把地图收好，“不是‘明天进山谷’。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我们在岩壁下生了火。火堆烧起来的时候，雷恩几乎是扑过去的，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火焰里。莉亚把他拽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碗热汤。阿尔文在火边摊开了他的记录本，开始写今天的见闻。杰德在岩壁的阴影里削箭，偶尔抬头看一眼风雪，像是在判断什么。
柯拉和瓦伦在讨论明天进山谷的路线。塞拉菲娜坐在我旁边，银发被火光映成暖橘色。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埃德。”我说，“两百年前他站在那片斜坡上，把所有人推出去。雪崩来的时候，他有没有犹豫过？”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没有。”我低头看着火堆，“弥洛薇的记忆里，她走进银棺的时候没有犹豫。我的记忆里，我沉进水里的时候也没有挣扎。我们三个人——都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选择了不躲。”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她的手在火堆旁边找到了我的手，握住了。
“明天进山谷的时候，”她开口了，“如果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就看看。找不到就算了。”我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是为了给埃德一个告别。两百年前没有人给他告别。他的兄弟找了三年，只找到了军牌。他的尸体埋在雪里，没人知道具体在哪。”
“你想替他做一场葬礼。”
“嗯。最简单的。不用神父，不用仪式。就是站在那里，告诉他，他的灵魂已经有人接着了。”
塞拉菲娜握紧了我的手。火光在她的银发上跳动，她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好。”她说，“我陪你。”
半夜的时候，我被声音吵醒了。
很轻的声音。金属碰撞金属的脆响，从岩壁上方传来。我睁开眼，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瓦伦和柯拉同时坐了起来，两个人的手都已经按在了武器上。
“有人。”柯拉低声道。
岩壁上方的雪地里，出现了几个轮廓。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那些轮廓的全貌。人形的身体，但比普通人类更高，更壮，肩膀宽阔，手臂粗长。他们的皮肤是灰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鳞片一样的光泽。头上长着角。有的两根，有的一根，有的歪歪扭扭像是被折断过。
龙裔。
柯拉拔出了短刀。瓦伦拔剑。我召唤出短剑和战甲，银光在黑暗中炸开。雷恩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岩壁上那些灰蓝色的身影，整个人弹了起来。
“什么东西——”
“别动。”塞拉菲娜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她已经站了起来，银色的战甲在月光下发亮，细剑握在手中。
岩壁上方的龙裔一共有七个。他们站在雪地里，俯视着我们，像是在评估一群闯入领地的猎物。为首的那个龙裔身形最高大，头上的角呈暗金色，在月光下闪着金属一样的光。她的肩膀和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在月光下泛着不同的颜色。她手里提着一柄巨大的双手剑，剑身上刻着龙纹。
她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某种古老的共鸣。
“弥洛薇。”
塞拉菲娜向前迈出一步。银发在风雪中飞扬。
“龙脊氏族的守卫者。”塞拉菲娜的声音平静而威严，“我们无意闯入你们的领地。我们是来寻找一处旧战场。”
“龙骨隘口。”那个龙裔说，“两百年前的雪崩。”
“对。”
龙裔从岩壁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她的脚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但没有陷下去。她的身形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大，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只有她胸口那么高。暗金色的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低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竖瞳，在黑暗中像两颗发光的琥珀。
“你身上有龙血。”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灵魂里。”龙裔凑近了一些，鼻翼翕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两百年前。龙骨隘口。那个把所有人推出去的士兵。他身上有龙血。很淡，但确实有。”
她退后一步，金色的竖瞳打量着我。
“你是他的转世。”
“他是我的一部分。”我说，“但不全是。”
龙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将那柄巨大的双手剑插进雪地里，双手交叉在胸前，做了一个奇怪的姿势。她身后的六个龙裔同时做了同样的动作。
“我是希尔薇。”她说，“龙脊氏族的族长。两百年前，埃德·瓦伦丁救了我们族里七个人。那场雪崩不是天灾。”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暗夜议会。”希尔薇的金色眼睛在月光下燃烧着，“两百年前，暗夜议会的残党逃到了龙骨山脉。他们在隘口设了埋伏，想用雪崩消灭追兵。埃德发现了他们的计划。他把所有人推出去，自己留下来挡住了雪崩的冲击。他用身体扛住了半座山的雪。”
她顿了顿。
“我们找了他两百年。想给他立一块碑。但一直没找到他的尸体。雪太厚了。埋得太深了。”
我站在雪地里，银光从战甲上流淌下来，融进脚下的积雪。风从山脉深处吹来，带着龙裔身上那种古老的、龙鳞和火焰混合的气味。
“他挡住了半座山的雪。”我重复了一遍。
“对。”希尔薇看着我，“所以你身上有龙血。他死之前，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给了我们七个。让我们活了下来。那部分力量里，有一部分是他的血。他用自己的血激活了龙脊氏族的护盾。”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手指，银色的指甲，红色的瞳孔在雪地的反光中发亮。埃德的龙血。两百年前他把自己的血给了七个龙裔，让他们活了下来。两百年后那些血回到我身体里，成为我的一部分。
“那半座山——”我开口。
“就在隘口北面。”希尔薇拔出双手剑，指向北方的山脉深处，“现在还是雪。每年夏天化一点，冬天又冻回去。如果你想找埃德的遗骸——他就在那片雪下面。两百年的冰和石头，把他封在了那里。”
塞拉菲娜走到我身边。“你想去？”
“嗯。”我说，“明天。天亮之后。”
希尔薇摇了摇头。“明天去不了。那片雪下面有暗夜议会留下的残余禁制。两百年了，还没完全消散。直接走进去会被吸走生命力。”
“那怎么进去？”
希尔薇的金色眼睛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龙裔的脸上显得格外锋利。
“用龙血。”她说，“你体内的龙血可以打开禁制。但需要有人在外面维持通道。我能帮你。我的族人也能帮你。”
“条件呢？”
希尔薇将双手剑收回背上。她的灰蓝色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鳞片的光泽，暗金色的角上凝结了一层薄霜。
“两百年前，埃德救了我们七个。两百年后，你替他来收尸。”她说，“龙脊氏族欠他一条命。这个条件，够不够？”
我看着她。金色的竖瞳，灰蓝色的皮肤，暗金色的角。龙裔的族长，在雪地里站了两百年，守着一个人类的坟墓。
“够了。”我说。
希尔薇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岩壁。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身边的那个银发女人——”
“塞拉菲娜。秩序帝国女皇。”
“她看你的眼神。”希尔薇的嘴角弯了一下，“和两百年前埃德看一个人的眼神一样。”
“什么人？”
“他妻子。”希尔薇说，“人类女人。死在雪崩之前。埃德把她埋在了隘口南面的山坡上。你明天会路过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
她跳上了岩壁，消失在风雪中。六个龙裔跟着她，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雪幕里。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我站在雪地里，银光慢慢褪去。塞拉菲娜走到我身边，围巾还绕在我的脖子上。
“埃德有妻子。”我说。
“嗯。”
“她死在雪崩之前。他把她埋在了隘口南面。”
“嗯。”
“然后他挡住了半座山的雪。”
“嗯。”
我闭上眼。风从龙骨山脉深处吹来，带着两百年前的寒意。那片雪下面埋着一个男人，他死之前把所有人都推了出去，把自己的血给了七个龙裔，把自己埋在了半座山的雪下面。
而他的灵魂碎片在我体内。那个沉默的、固执的、从不犹豫的士兵。
“明天。”我说。
“明天。”塞拉菲娜握住我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