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海边这件事,从决定到落实只用了三天。
塞拉菲娜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她说要把议会厅搬到海边,第二天就派了测绘队去龙骨山脉南面的海岸线找地方。第三天测绘队回来报告,说在离海边半里路的地方发现了一片废弃的渔村,背靠矮崖,面朝大海,有现成的石屋十几间,还有一座半塌的码头。渔村后面有一片平坦的荒地,足够建新的议会厅。
“渔村叫什么名字?”塞拉菲娜问。
“以前叫灰鳍村。”测绘队长说,“但废弃了快一百年了。没有居民。”
“那就改名。”塞拉菲娜说,“叫阿棺港。”
“陛下——”测绘队长看了我一眼,“用队长的名字命名?”
“对。有意见?”
“没有。完全没有。”
消息传回皇都,贵族们议论纷纷。但自从朝会上塞拉菲娜公开伴侣关系之后,反对的声音就一天比一天小。大主教的道歉信还挂在档案馆里,北境协议已经正式生效,血族和人类同等权利的法案也在顺利推行。贵族们发现,反对女皇的成本越来越高,收益越来越低。不如顺着来。
于是搬家那天,几乎整个皇都的人都出来围观。长长的车队从议会厅一直排到城门口,装满了家具、档案、武器、衣物和厨房用具。雷恩坐在第一辆马车上,怀里抱着一只装酸黄瓜的坛子。莉亚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盆从皇都花园里挖出来的红玫瑰。杰德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中间,弓背在身后,箭囊挂在马鞍旁边。阿尔文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怀里抱着一沓羊皮纸,是路上要记录的搬迁日志。
柯拉走在队伍最前面,短刀别在腰间,和瓦伦并肩。瓦伦骑着那匹灰马,灰色的狼头旗绑在马鞍后面。他本来应该回霜落堡处理北境事务,但塞拉菲娜说阿棺港需要有人规划防御工事,瓦伦就留下了。
零没有跟着大部队走。他说他要先去海边踩点,看看有没有好的钓鱼位置。三天后他在阿棺港的崖边搭了一个草棚,里面放着一把破椅子、一口铁锅和他那把永远烧不开水的破铁壶。
“你踩点踩得怎么样?”我问他。
“很好。”他坐在崖边的草棚里,举着铁壶对着海面,“这个位置一天能看六次日落。”
“一天只有一次日落。”
“这里没有山挡着,我早上看日出,中午看太阳,傍晚看日落。算下来就是三次。”
“那还有三次呢?”
“睡觉的时候梦见海。海里有日落。”
“你赢了。”
阿棺港的改造工程很快。石屋被翻修一新,屋顶换了新的瓦片,墙壁刷了白灰。最大的那间石屋被改成了食堂,米娅和巴顿从灰鸦堡搬了过来,巴顿负责修兵器架,米娅负责所有人的胃。食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是莉亚用炭笔写的——“棺材板食堂”。
“能不能不叫这个名字?”我站在牌子前面。
“不能。”莉亚从食堂里探出头来,“你亲口承认过棺材板组合的名字。全大陆都知道了。”
“我什么时候亲口承认过——”
“朝会上。塞拉菲娜陛下说的。你在她旁边站着,没有否认。”
“我那是懒得否认。”
“那就是承认。”莉亚缩回去了。
食堂的菜谱很简单。米娅的牛肉汤是固定供应,其余看巴顿在码头钓到什么鱼。巴顿自从搬到海边之后迷上了钓鱼,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鱼竿去码头,中午提着一桶鱼回来。有时候是鲈鱼,有时候是鳕鱼,有一次钓了一条比他还大的金枪鱼,整个人被鱼拖进了海里,被瓦伦捞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咬着鱼线。
“鱼呢?”米娅站在食堂门口问他。
“跑了。”巴顿吐出一口海水。
“那你钓到了什么?”
“钓到了海水。”
“你已经够咸了。”
巴顿的钓鱼生涯持续了三天。第四天他改行修兵器架了,说“钓鱼太累,不适合老年人”。
杰德在阿棺港的西侧崖壁上找了一个天然的岩石平台,每天早上去那里练箭。海风很大,风向变来变去,是练习预判的最佳环境。阿尔文跟着他去了几次,站在旁边看,偶尔帮忙捡捡射歪的箭。两个沉默的人站在一起,不说话,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
“阿尔文。”有一次杰德叫他。
“嗯?”
“你箭术怎么样?”
“不好。”
“学。”
杰德把弓递给他。阿尔文接过来,笨拙地拉弦,箭飞出去,扎在离靶子三米远的石头上。杰德没有说话,只是把弓拿回来,重新递给他。
“再来。”
一个月之后,阿尔文的箭能射中靶子了。两个月之后,他能射中靶心。三个月之后,他能射中靶心旁边的石子。杰德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可以了。”
“可以什么?”
“可以当棺材板组合的弓箭手二号。”
“一号是你。”
“对。”
阿尔文笑了。那个笑容比刚到皇都的时候松了很多。他不再是那个在教堂地下把剑指着我喉咙的年轻骑士了。他的剑挂在墙上,落了灰。他现在用弓。
雷恩和莉亚在阿棺港的码头上开了一家小店。说是小店,其实就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雷恩与莉亚的杂货铺。什么都卖。不还价。”
什么东西都卖。贝壳、海星、晒干的鱼、海边捡来的漂亮石头、雷恩自己编的草帽、莉亚用海草编的手环。生意居然还不错。偶尔有路过的商船靠岸,船上的水手会来买些小玩意儿。
“这个手环多少钱?”一个水手问。
“三个铜币。”莉亚说。
“两个。”
“三个。不还价。”
“木牌上写的不还价。”雷恩在旁边帮腔,“我妹说三个就是三个。”
水手翻了个白眼,掏了三个铜币。
晚上收摊的时候,雷恩坐在码头上数钱。铜币堆成一小堆,莉亚在旁边把贝壳分类。
“今天赚了多少?”
“四十七个铜币。”
“不错。”
“我想买个新帽子。”
“你头上那顶呢?”
“被海风吹走了。”
“那顶帽子是你上个月刚买的。”
“海风很大。”
“你被海风吹走的东西包括:帽子三顶、鞋子两双、围巾一条、鱼竿一根。你是不是该检讨一下?”
“海风的问题。不是我的。”
莉亚把贝壳扔到他头上。
柯拉在阿棺港的东侧建了一个训练场。每天清晨,她带着阿棺港的守卫队训练。守卫队一共十二个人,都是瓦伦从北境调来的混血血族。柯拉教他们短刀、匕首、近身格斗,偶尔也教一些战场上的保命技巧。
“战场上,”柯拉站在训练场中央,短刀在手中转了一圈,“你只有一个原则。”
“什么原则?”守卫们齐声问。
“活着。”
她把短刀扔向最近的一个守卫。守卫下意识地侧身闪避,短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扎在身后的木桩上。
“躲得不错。”柯拉说,“但你的重心偏了。如果我是真的想杀你,下一刀你躲不开。”
守卫咽了口唾沫。
“再来。”
塞拉菲娜在阿棺港的北侧建了新的议会厅。说是议会厅,其实是一栋两层的石楼,一楼办公,二楼住人。石楼面朝大海,窗户开得很大,每天早晨阳光能直接照进卧室,把整张床都晒得暖洋洋的。塞拉菲娜在二楼阳台上放了一把躺椅,每天下午处理完政务之后,她会躺在那里看海。
“你不觉得无聊?”我问她。
“不无聊。”她躺在躺椅上,银发散在扶手外面,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我看了四百年公文。现在看海。挺好的。”
“那你什么时候画画?”
“早上。日出的时候。光线好。”
画室在石楼的顶层。不大,但窗户朝东,能看见日出。墙上挂满了画,从弥洛薇的肖像到棺材板组合的合影,从皇都的街景到海边的日落。最新的一幅挂在最中间,是阿棺港的全景。画上有码头、有食堂、有训练场、有杂货铺,还有坐在崖边钓鱼的零和站在海边发呆的雷恩。画的名字叫——《家》。
“这幅画我要挂到皇都的议会厅去。”塞拉菲娜说。
“为什么?”
“让所有来开会的贵族都看看。看看我们住的地方。”
“他们会嫉妒的。”
“那就让他们嫉妒。”
我在石楼的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阿棺港的全貌。海风从南面吹来,带着盐和鱼干的味道。码头上,雷恩和莉亚正在收摊。训练场上,柯拉还在教守卫们格斗。食堂里,米娅在准备晚饭,巴顿在劈柴。崖边,零举着铁壶对着海面。西侧崖壁上,杰德和阿尔文在练箭。东侧,瓦伦在检查新修的防御工事。
塞拉菲娜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她的银发被海风吹起来,扫过我的肩膀。
“阿棺。”
“嗯。”
“你当初从水里醒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住在这种地方?”
我想了想。从教堂棺材里醒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困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我。那时候的我,连自己的声音都不认识。
“没有。”我说,“我只想搞清楚自己是谁。”
“现在搞清楚了?”
“差不多了。”
“那你现在是谁?”
我转过头来看她。银色的眼睛在海风中发亮,嘴角弯着,银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阿棺。”我说,“棺材板组合的队长。女皇伴侣。阿棺港的居民。会游泳的吸血鬼。雷恩的酸黄瓜债主。”
“还有呢?”
“还有——”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稳定,和在海边第一次握住的时候一样。“塞拉菲娜的。”
她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从整张脸蔓延到海风里。她踮起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带着海盐和阳光的味道。
“走吧。”她说,“米娅的牛肉汤要凉了。”
“今天有酸黄瓜吗?”
“雷恩说今天酸黄瓜归你。他不跟你抢。”
“他终于学乖了。”
“因为上次你把他扔进了海里。”
“他活该。”
我们沿着石楼的楼梯往下走。经过画室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墙上那幅《家》。画里的阿棺港在阳光下闪着光,码头、食堂、训练场、杂货铺,还有那些小人。雷恩、莉亚、杰德、阿尔文、柯拉、瓦伦、零、巴顿、米娅。每个人都画得很小,但每个人的姿态都看得出来。
而在画的最中间,有两个银发的身影站在石楼的阳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靠在栏杆上,矮的那个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那幅画还没干透。但已经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家。
食堂里飘出牛肉汤的香气。雷恩在喊“酸黄瓜我放桌上了阿棺你自己拿”。莉亚在笑。杰德和阿尔文从崖壁上下来,背着弓和箭囊。柯拉带着守卫队收操。巴顿把劈好的柴火码在食堂门口。瓦伦从东侧走回来,灰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发亮。零坐在崖边,铁壶架在火上,壶里的水终于烧开了。
我走进食堂。所有人都已经到了。长桌上摆满了碗盘,牛肉汤在中间冒着热气,酸黄瓜在我常坐的位置旁边放着一小碟。塞拉菲娜坐在我旁边,银发扎了起来,袖子卷到手肘,准备开吃。
“开饭。”米娅说。
碗筷碰撞的声音响起来。雷恩抢了最后一块面包,被莉亚敲了手背。杰德安静地吃着,偶尔给阿尔文夹一筷子菜。柯拉和瓦伦低声讨论着什么。巴顿在喝第三碗汤。零坐在角落里,铁壶放在旁边,碗里的汤已经见底了。
我坐在这些人中间,喝了一口牛肉汤。汤很烫,很香,和灰鸦堡的断翼酒馆里喝到的第一碗一模一样。
塞拉菲娜在桌子下面找到了我的手,握住了。
海风从食堂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了桌布和每个人的头发。窗外的海面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道夕阳正在沉下去。
阿棺港的第一天。和之后的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