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山脉的冬天很长。
希尔薇记得那一年格外冷。雪从十月开始下，一直下到次年三月。灰蓝色的皮肤上结着霜，暗金色的角冻得发脆，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龙裔的体温比人类高，但那年冬天连龙血都差点冻住。
龙骨隘口北坡的洞穴里，七个龙裔缩在一起。最小的那个叫阿洛，才七十岁，在龙裔里还是个孩子。他的角断了一截，是去年雪崩的时候砸断的。伤口还在渗血，染在灰蓝色的皮肤上，暗红色的，在冰天雪地里格外刺眼。
“族长。”阿洛叫她，声音在发抖，“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希尔薇说。她把阿洛往自己怀里搂了搂，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龙裔的血脉在冰天雪地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能感觉到阿洛的生命力在流失，很慢，但确实在流失。
北面的雪崩堵住了隘口，南面的山路被暗夜议会的残党封锁了。七个龙裔被困在龙骨山脉的隘口北坡，弹尽粮绝。暗夜议会那些血族在隘口外面守着，等着他们饿死、冻死，或者被雪埋死。
“族长。”另一个龙裔开口了。是个成年男性，叫格鲁。他的角是黑色的，断了一根，另一根也裂了。“我出去打。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你出去就是送死。”希尔薇说，“暗夜议会的人在北坡设了禁制。你一下山就会被吸干。”
“那怎么办？在这里等死？”
希尔薇没有回答。她看着洞穴外面的雪。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将整个隘口封得严严实实。两百年的冰和石头，把龙骨山脉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人类。一个人。从南面的斜坡上来了。希尔薇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收紧。她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双手剑。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男人出现在洞口。
他穿着北境第三军团的旧式皮甲，灰色的，上面沾满了雪和泥。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柄上刻着一个狼头。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里有和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右手举着一只火把，左手提着一只布袋。
“别动手。”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暗夜议会的人。”
希尔薇的剑没有放下。“你是谁？”
“埃德·瓦伦丁。北境第三军团，第七步兵队。”他把布袋放在洞口，退后一步，“里面是干粮和药。够你们撑几天。”
“你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暗夜议会不该存在。”埃德说，“我在南面追了他们半个月。他们杀了我的妻子。我把她埋在了隘口南面的一棵松树下。然后我上来找他们算账。”
希尔薇盯着他的眼睛。灰色的。没有龙裔的竖瞳，没有血族的红色，只是普通的人类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希尔薇想起了龙裔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不会熄灭。
“暗夜议会在北坡设了禁制。”希尔薇说，“用血族的血和龙族的鳞片铸造的。你过不去。”
埃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用龙血呢？”
“什么？”
“龙血可以打开禁制。”埃德说，“我在军团的档案里看到过。暗夜议会的禁制有一个漏洞——如果同时有龙血和人类血统的人在场，禁制会识别错误，短暂打开一条通道。”
希尔薇明白了。这个人类想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们的命。他的体内有龙血——很淡，可能是祖上有过龙裔的血脉——加上人类血统，可以骗过禁制。但他会被禁制反噬，灵魂和肉体都会被撕裂。
“你会死。”希尔薇说。
“我知道。”埃德说。
他放下火把，从腰间拔出那柄狼头剑。剑身在黑暗中发着暗银色的光。
“你们从通道出去。往南走。隘口南面的山坡上有条小路，可以绕过暗夜议会的封锁。”他说，“我留下来启动禁制。”
“你一个人挡不住。”
“我不需要挡住。我只需要让禁制以为我在攻击它。它会把我当成目标，暂时忘记你们。”埃德将布袋往洞穴里推了推，“带着孩子先走。”
希尔薇看着阿洛。阿洛的角断了，伤口在流血，脸冻得发紫。格鲁的角裂了，另一个龙裔的腿被冻伤了。七个人里，有三个是孩子，两个受了重伤，只有她和格鲁还有战斗力。
埃德站在洞口，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灰色眼睛看着希尔薇，没有催促，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等着。
“你的妻子。”希尔薇开口了，“她叫什么？”
“白花。”埃德说，“她喜欢春天树上开的那种白花。所以我叫她白花。”
“你爱她。”
“很爱。”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
埃德看着洞穴外面的雪。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飘落的雪花，像是整个冬天都落在了里面。
“因为她说过，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看世界。”他说，“我替她看。你们替我替她看。”
希尔薇站起来。她把阿洛交给格鲁，走到洞口，站在埃德面前。灰蓝色的皮肤在雪光中泛着冷色，暗金色的角在黑暗中亮着。
“我是龙脊氏族的族长，希尔薇。”她说，“两百年前龙脊氏族欠你一条命。两百年后，我们会还。”
“不用还。”埃德说，“活着就行。”
他将狼头剑插进雪地里。剑身上的暗银色光芒在雪地上扩散开来，像是水面上荡开的涟漪。禁制的暗红色符文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他周围。埃德张开双臂，龙血从他体内涌出，和禁制碰撞、纠缠、撕扯。
“走！”他吼道。
希尔薇带着七个龙裔从禁制的缝隙中冲了出去。通道很窄，暗红色的符文在她身边擦过，灼烧着她的皮肤和鳞片。阿洛在她怀里哭，格鲁在后面断后。她跑出通道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埃德站在禁制的中央。暗红色的光已经吞没了他大半个身体，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释然的表情。他手里还握着那柄狼头剑，剑身上的银光已经暗淡了。
“告诉白花。”他说，“我先去找她了。”
然后雪崩来了。
半座山的雪从隘口北坡倾泻而下，将禁制、暗夜议会残党、埃德·瓦伦丁，全部埋在了下面。白色的雪浪吞没了一切，声音在龙骨山脉之间回荡了很久。希尔薇抱着阿洛，站在南坡的松树下，看着那片雪崩从隘口冲下来，把整片山谷填平。
两百年来，她每年都来这片山坡。夏天雪化的时候，她会走到隘口下面，试图找到埃德的遗骸。但雪太厚了，埋得太深了。每次走到一半就被禁制的残余力量挡回来。
她只能站在南坡，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
“族长。”阿洛长大了，角长出了新的，灰蓝色的皮肤上多了几道旧疤。他站在希尔薇旁边，看着隘口的方向，“我们欠他的，还不了。”
“那就守着。”希尔薇说，“守到有人来找他。”
两百年后，那个人来了。
银发的，红瞳的，灵魂里装着三个人的转世者。她站在禁制前面，伸出手，龙血从她体内涌出，和禁制碰撞、纠缠、撕扯。和两百年前的埃德一模一样。
希尔薇站在她身后，金色的竖瞳看着那个银发的身影。阿洛说的对，她们欠埃德的命还不了。但她们可以守着他转世的人。
“我是希尔薇。”她说，“龙脊氏族的族长。两百年前，埃德·瓦伦丁救了我们族里七个人。”
转世者转过头来看她。红色的瞳孔，和埃德灰色的眼睛完全不同。但希尔薇在里面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安静的、燃烧着的火焰。
“那场雪崩不是天灾。”希尔薇说，“是暗夜议会。”
转世者没有说话。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禁制的方向走。银色的光从她身上溢出来，龙血在空气中燃烧着。
希尔薇跟在她身后。两百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