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雷恩翻出一套旧桌游开始的。
那天他在杂货铺后面的仓库里整理货架,发现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棋盘游戏。棋盘是羊皮纸做的,画着一个小村庄,周围有森林和山脉。棋子是木雕的小人,有村民、有狼、有女巫、有猎人、有预言家。盒盖上刻着一行字:暗夜迷村。
“这是什么?”雷恩捧着盒子跑到食堂。
阿尔文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旧时代的游戏。教会禁止的。”
“为什么禁止?”
“因为里面有狼人、女巫、预言家。教会觉得这些东西会让人对超自然力量产生好奇。”
“我们本来就是超自然力量。”雷恩说,“玩这个正好。”
“我不觉得——”
“今晚就玩。”
晚饭后,所有人被雷恩拉到了食堂。长桌被推到一边,中间摆上了棋盘。雷恩站在棋盘前面,手里拿着一沓羊皮纸做的身份牌。
“规则很简单。”他说,“每人抽一张身份牌。大部分人抽到的是村民,什么能力都没有,只能靠推理和投票。少数人抽到特殊身份——狼人每晚可以杀一个人,预言家每晚可以查验一个人的身份,女巫有一瓶解药和一瓶毒药,猎人死的时候可以带走一个人。”
“狼人是谁?”巴顿问。
“抽到狼人牌的人。他们互相知道彼此的身份。”
“那怎么赢?”
“村民阵营把所有狼人投票淘汰就赢。狼人阵营把所有村民杀光就赢。”
巴顿想了想。“听起来很复杂。”
“不复杂。就是骗人。”
“那我不擅长。”
“你抽到什么就是什么。”
巴顿抽了一张。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米娅说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巴顿的耳朵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动。
“你是狼人。”米娅说。
“我不是。”
“你耳朵动了。”
“那是痒。”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动。四十年了我还不知道?”
巴顿把牌收起来。“不玩了。”
“牌已经抽了。不能退。”
第一轮。天黑请闭眼。
雷恩当主持人。他站在长桌前面,手里举着一根蜡烛。
“天黑请闭眼。”
所有人闭上眼。巴顿闭得很紧,眉头皱着。莉亚闭着眼但嘴角在弯。柯拉闭着眼面无表情。瓦伦闭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杰德闭着眼,呼吸很稳。阿尔文闭着眼,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希尔薇闭着眼,金色的竖瞳在眼皮下面隐约发亮。格鲁和阿洛闭着眼,灰蓝色的皮肤在烛光中泛着微光。零闭着眼,铁壶放在膝盖上。塞拉菲娜闭着眼,银发散在肩上。我闭着眼,听着周围的动静。
“狼人请睁眼。”
巴顿睁眼了。他左右看了看。对面没有人睁眼。他松了口气。
“狼人请杀人。”
巴顿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指了指米娅。
“狼人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
莉亚睁眼了。她看了看周围,然后指了指巴顿。雷恩点了点头。莉亚闭眼。
“女巫请睁眼。”
塞拉菲娜睁眼了。雷恩比了个手势——昨晚死的是米娅。塞拉菲娜看了看米娅的方向,摇了摇头。她没有用解药。她指了指巴顿。雷恩点了点头。塞拉菲娜闭眼。
“天亮了。昨晚死的是米娅。”
米娅睁开眼,举起手。“我死了?”
“对。”
“怎么死的?”
“被狼人杀了。”
“谁杀的我?”
“不能说。”
米娅看了巴顿一眼。巴顿的耳朵又动了。
“是你。”米娅说。
“不是我。”
“你耳朵动了。”
“那是冷。”
“你不冷。你穿着三层毛衣。”
第一轮投票。所有人都投了巴顿。巴顿被淘汰。
“我是村民!”巴顿喊道。
“你耳朵动了。”米娅说。
“那是习惯!”
“狼人才有习惯。”
巴顿被请出了游戏。他坐在场边,抱着胳膊生闷气。米娅在旁边织毛衣,时不时看他一眼。
第二轮。天黑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柯拉睁眼了。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然后指了指瓦伦。
“狼人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
莉亚睁眼了。她指了指柯拉。雷恩点了点头。莉亚闭眼。
“女巫请睁眼。”
塞拉菲娜睁眼了。雷恩比了个手势——昨晚死的是瓦伦。塞拉菲娜想了想,拿出了解药。她指了指瓦伦。雷恩点了点头。
“天亮了。昨晚是平安夜。”
瓦伦睁开眼。“我没死?”
“有人救了你。”
“谁?”
“不能说。”
瓦伦看了柯拉一眼。柯拉面无表情。
第二轮投票。莉亚举手。“我查验了柯拉。她是狼人。”
柯拉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你查验我的时候,我睁眼了?”
“对。”
“你怎么知道我睁眼了?你闭着眼。”
莉亚愣了一下。“主持人告诉我的。”
“主持人告诉你的。”柯拉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没有亲眼看到。你只是被主持人告知了。如果主持人在骗你呢?”
雷恩咳嗽了一声。“主持人不会骗人。”
“这个游戏就是骗人。”柯拉说,“你让我们投票淘汰巴顿的时候,你说他是狼人。但他不是。你是主持人,你知道所有人的身份。你引导我们投错了票。现在莉亚说我是狼人。凭什么信她?她可能是狼人假跳预言家。”
全场安静。阿尔文翻开记录本,开始记笔记。莉亚的脸涨红了。雷恩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样吧。”柯拉站起来,“我什么都不说。你们投票。投错了,明天就少一个村民。狼人赢。投对了,狼人输。就这么简单。”
她坐下来。面无表情。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投莉亚。”瓦伦举手。
“为什么?”雷恩问。
“因为柯拉说得有道理。莉亚没有亲眼看到。她只是被告知。”
“我也投莉亚。”希尔薇举手。
“为什么?”
“直觉。”
“龙裔有直觉?”
“龙裔有龙血。龙血告诉我们谁在说谎。”希尔薇看着莉亚,“你没有说谎。但你也可能被骗了。所以投你。”
“我投莉亚。”阿洛举手。
“你又是为什么?”
“族长投谁我投谁。”
“你不能盲从。”
“龙裔的传统就是盲从族长。”
格鲁举手。“我投莉亚。”
“你又为什么?”
“阿洛投谁我投谁。”
雷恩看着这个越来越混乱的局面,叹了口气。投票结果:莉亚被淘汰。
“我是预言家!”莉亚站起来,“柯拉真的是狼人!”
“游戏结束了。你是被投票淘汰的。不能翻牌。”
莉亚被请出了游戏。她坐在场边,抱着胳膊。巴顿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我早说了我是村民”。莉亚瞪了他一眼。
第三轮。天黑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柯拉和杰德同时睁眼了。
雷恩的眉毛挑了一下。杰德是狼人。他和柯拉对视了一眼。然后柯拉指了指塞拉菲娜。杰德点了点头。
“狼人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
莉亚已经不在了。雷恩跳过了预言家。
“女巫请睁眼。”
塞拉菲娜睁眼了。雷恩比了个手势——昨晚死的是塞拉菲娜自己。塞拉菲娜看着自己面前那个代表“死亡”的棋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指了指杰德。
“女巫请闭眼。天亮了。昨晚死的是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举起手。“我死了。但我用了毒药。我毒了杰德。”
杰德睁开眼。他看着塞拉菲娜。没有表情。
“你为什么毒我?”杰德问。
“因为你太安静了。”塞拉菲娜说,“狼人一般都很安静。”
“我平时也很安静。”
“所以你是狼人。”
“逻辑不通。”
“逻辑不重要。感觉重要。”
第三轮投票。场上剩下的人:柯拉、瓦伦、阿尔文、希尔薇、格鲁、阿洛、零、我。
“谁投谁?”雷恩问。
“我投柯拉。”瓦伦举手。
“为什么?”
“塞拉菲娜说杰德是狼人。杰德和柯拉刚才在投票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是一伙的。”
柯拉看了瓦伦一眼。“你观察力很好。”
“北境出来的。习惯了。”
“我投柯拉。”希尔薇举手。
“我投柯拉。”阿洛举手。
“我投柯拉。”格鲁举手。
“我投——”零开口了。所有人看着他。零放下铁壶,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柯拉。
“我投阿棺。”
全场安静。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零说,“而且你一直没说话。不说话的人最可疑。”
“我没说话是因为我在观察。”
“狼人也这么说。”
“我不是狼人。”
“那你是什么?”
“我是村民。”
“那你怕什么?”
投票。柯拉被淘汰。翻牌。狼人。
“我说了!”莉亚在场边喊,“我早就说了!”
柯拉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场边坐下。巴顿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大姐头演得好。”柯拉看了他一眼,巴顿缩回去了。
场上剩下:瓦伦、阿尔文、希尔薇、格鲁、阿洛、零、我。
第四轮。天黑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杰德已经死了。狼人只剩我一个。
雷恩看着我。我看着他。
“狼人请杀人。”
我指了指零。
“狼人请闭眼。女巫请睁眼。”
塞拉菲娜已经死了。跳过。
“天亮了。昨晚死的是零。”
零睁开眼。他看了看棋盘,然后看了看我。
“是你。”零说。
“什么?”
“你是狼人。”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指我?”
“我没指你。”
“你刚才闭着眼的时候手动了。我看到了。”
“你闭着眼怎么看到?”
“直觉。”
“龙裔才有直觉。”
“钓鱼的也有。”
投票。零投我。希尔薇投我。阿洛投我。格鲁投我。瓦伦投我。阿尔文犹豫了一下,也投了我。
我被淘汰了。翻牌。狼人。
“我就说嘛。”零拿起铁壶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零说,“我猜的。”
“你猜的?”
“对。但你不也猜了巴顿吗?”
“那是米娅猜的。”
“一样。这游戏就是猜。”
游戏结束。村民阵营赢了。
雷恩宣布结果。所有人围坐在长桌旁边,米娅端出了牛肉汤。巴顿还在嘟囔“我真的是村民”。莉亚还在嘟囔“我真的是预言家”。柯拉面无表情地喝汤。杰德安静地削箭。瓦伦在复盘刚才的逻辑。希尔薇和阿洛在讨论龙裔的直觉能不能用在游戏上。格鲁在喝烈酒。阿尔文在记录比赛过程。零在角落里看海。
塞拉菲娜坐在我旁边。银发扎了起来,袖子卷到手肘。她舀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你刚才演得不错。”她说。
“我没演。我就是没说谎。”
“你骗了所有人。”
“那是隐藏信息。不是骗人。”
“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骗人是主动说假话。隐藏信息是不说话。”
“你不说话就是骗人。”
我喝了口汤。很烫,很香。和每次一样。
“你早就知道我是狼人?”我问。
“知道。”
“怎么知道的?”
“你闭眼的时候在笑。”塞拉菲娜说,“别人闭眼都是皱眉。你闭眼在笑。那就是心里有鬼。”
“你观察力很好。”
“我是女皇。习惯了。”
窗外海风吹过。所有人围在长桌旁边,喝着汤,聊着刚才的游戏。雷恩把留影机对准了所有人。零坐在角落里,铁壶架在火上,海面倒映着星光。
“所有人,说最后一句话。”
巴顿:“我真的是村民。”
米娅:“你耳朵动了。”
柯拉:“狼人杀是骗人的游戏。”
瓦伦:“北境不玩这个。”
杰德:“走开。”
阿尔文:“记录完毕。”
莉亚:“我真的是预言家!”
阿洛:“族长投谁我投谁。”
格鲁:“阿洛投谁我投谁。”
希尔薇:“龙裔不猜谜。”
塞拉菲娜:“阿棺。”
我:“吃饭。”
零:“海。”
所有人都笑了。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阿棺港狼人杀之夜》。他没有卖。放在档案馆最里面的架子上。
后来有人问零,为什么最后投我。零说“因为她最后说‘吃饭’的时候笑了”。那人问“笑了就是狼人?”零说“笑了说明她心里有事。心里有事的人最可疑”。
“那你呢?你心里有事吗?”
零举起铁壶。“我心里只有海。”
窗外的海风吹过阿棺港。零坐在崖边,铁壶架在火上。海面倒映着星光,一波一波的,永不停歇的。
“愿原力与你同在。”
海风把他的话说散了。但海浪还在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笑。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