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希尔薇挑起来的。
龙脊酿酒厂出了第一批陈酿,希尔薇说要办一场“品酒会”。雷恩说光喝酒没意思,不如搞一场才艺表演。希尔薇说“龙裔不表演”。雷恩说“那你们当评委”。希尔薇想了想,说“可以”。
于是阿棺港第一届才艺大赏在食堂外面的空地上拉开了帷幕。舞台是用码头搬来的木板搭的,背景是海和夕阳。观众席是从训练场搬来的长椅。评委席坐着希尔薇、格鲁和阿洛,三个人面前摆着龙脊烈酒和一盘米娅特制的牛肉干。
主持人:雷恩。
“各位!”雷恩站在舞台上,手里举着留影机,“阿棺港第一届才艺大赏,现在开始!规则很简单——每个人上台表演一个节目。评委打分。满分十分。第一名奖励——”
“什么?”莉亚在台下问。
“米娅阿姨的特制牛肉汤一整锅。不加胡萝卜。”
米娅在厨房里探出头。“你又拿我的汤当奖品?”
“这次加胡萝卜。”
“成交。”
第一个上场的是巴顿。
他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一柄训练用的木斧,头上绑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头巾。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挥舞木斧。动作很快,力量很足,每一斧都带着破风声。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只是在重复同一个动作——劈、收、劈、收、劈、收。
“巴顿大叔,你这是——”雷恩开口。
“别说话。我在表演。”
“表演什么?”
“斧法。这是我祖传的斧法。”
“什么名字?”
“无名斧法。”
“无名?”
“对。因为还没有名字。我打算今天给它起一个。”
巴顿继续劈。劈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收斧,站定,双手抱拳。
“这套斧法,叫做——”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劈柴斧法’。”
全场安静。然后米娅鼓掌了。其他人跟着鼓掌。巴顿得意地走下台,坐在米娅旁边,拿起一杯烈酒。
评委席上,希尔薇和阿洛交换了一个眼神。格鲁在石板上画了一笔。
第二个上场的是莉亚。
她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是刚从山坡上摘的。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跳舞。动作很轻盈,像是海风里的羽毛。她转圈的时候,花瓣从花束中飞出来,洒了一舞台。夕阳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雷恩把留影机对准了她,嘴里念叨着“好,好,再转一圈”。
莉亚又转了一圈。然后她停下来,朝观众鞠了个躬。
“我的节目叫‘春天的海’。”她说。
掌声很热烈。巴顿吹了一声口哨。米娅拍得最响。评委席上,希尔薇在石板上画了第二笔。
第三个上场的是柯拉。
她站在舞台上,手里握着短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柯拉从来没有表演过任何东西。
“我表演格斗。”柯拉说。
“格斗?”雷恩问,“和谁?”
“空气。”
然后她动了。短刀在手中翻飞,划出一道一道银色的弧线。她的动作极快,但每一招每一式都清清楚楚。劈、砍、刺、挑、扫、挡。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极致,像是某种古老的舞蹈。海风被她刀锋带起的风压逼退,地上的沙尘被卷起来,在夕阳中形成一道小小的旋涡。
三十秒后,她收刀站定。全场安静了五秒。然后雷恩开始鼓掌,所有人跟着鼓掌。连希尔薇都微微点了点头。
“我的节目叫‘杀人术’。”柯拉说。
“能不能叫点好听的?”雷恩问。
“杀人术。”
“好吧。”
柯拉走下台。评委席上,格鲁在石板上画了第三笔。
第四个上场的是阿尔文。
他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一沓羊皮纸。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翻开第一页。
“我表演朗诵。我自己写的。”他说。
“什么内容?”
“《阿棺港杂记》。第一篇。”
他开始念。念的是阿棺港的日常。米娅的牛肉汤制作过程。巴顿钓鱼被拖进海里。柯拉训练守卫。杰德削箭。雷恩翻车。零看海。他念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像是某种学术论文。念了整整三分钟。
“最后一句。”阿尔文翻到最后一页,“根据我的观察,阿棺港的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包括雷恩。虽然雷恩的独一无二主要体现在闯祸的频率上。”
雷恩的嘴角抽了一下。其他人都在笑。阿尔文合上羊皮纸,鞠了个躬。
“我的节目叫‘记录’。”
评委席上,阿洛在石板上画了第四笔。
第五个上场的是瓦伦。
他站在舞台上,手里没有武器,也没有纸笔。只是站着。灰色的眼睛在夕阳中发亮。
“我表演北境故事。”他说。
“什么故事?”雷恩问。
“我父亲的故事。第三军团的故事。”
他开始讲。声音低沉而平稳。讲的是两百年前,北境第三军团在龙骨山脉驻扎的日子。雪很厚,风很大,士兵们围着火堆取暖。他的父亲是军团里的斥候,每天骑马巡视隘口。有一天遇到了一个银发的女人,腰间挂着暗红色宝石的短剑。女人问他愿不愿意跟她走。他说愿意。然后他跟着她打了十年仗。
“最后一场仗,他没能跟到最后。”瓦伦的声音很平,“但他从来不说后悔。他说,跟着弥洛薇,比在军营里待一辈子都值。”
他停下来。海风从舞台后面吹来,把他的黑发吹乱。
“我的节目叫‘北境’。”
他走下台。没有人鼓掌。因为所有人都在想事情。过了很久,米娅轻轻拍了一下手。然后是柯拉。然后是所有人。
评委席上,希尔薇在石板上画了第五笔。格鲁看了她一眼。希尔薇没有说话。
第六个上场的是希尔薇。
作为评委的她主动走上了舞台。所有人都看着她。灰蓝色的皮肤在夕阳中泛着鳞片的光泽,暗金色的角在暮色中发亮。
“我本来不想表演。”希尔薇说,“但雷恩说评委也要表演。所以我来。”
她站在舞台中央,双手交叉在胸前。金色的竖瞳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龙裔没有音乐。没有舞蹈。没有诗歌。”她说,“龙裔只有一样东西。”
她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声音。低沉的,悠长的,带着某种古老的共鸣。那个声音像是从山脉深处传来的,带着风和雪和石头的味道。所有人都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希尔薇继续唱。龙裔的歌没有歌词。只有音调。但每一个音调都像是一个画面。她唱的是龙骨山脉的冬天。雪从天上落下来。风从隘口吹过。七个龙裔缩在洞穴里。一个人类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药和干粮。他说“别动手。我不是暗夜议会的人”。
她唱完了最后一个音。那个音在空气中回荡了很久,然后消散在海风里。
全场安静。雷恩的留影机还在录,但他忘了说话。莉亚的眼睛里有水光。柯拉低着头。瓦伦闭着眼。阿尔文的羽毛笔停在半空。杰德没有削箭。
希尔薇走下台。格鲁和阿洛站起来,双手交叉在胸前,做了那个古老的姿势。希尔薇朝他们点了点头。
评委席上,格鲁在石板上画了第六笔。
第七个上场的是零。
他本来不想上。但雷恩把留影机对准了他,他不表演就不关机。零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舞台上。手里提着那把铁壶。
“我表演钓鱼。”他说。
“在这里?”雷恩问。
“对。”
零把铁壶放在舞台中央。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根鱼线,一头系在铁壶把手上,一头垂在舞台边缘。他坐下来,把鱼线垂在舞台外面,像是把线放进了水里。
“鱼呢?”雷恩问。
“没有鱼。”
“那你在钓什么?”
“钓海风。”
所有人都看着他。零坐在舞台上,手里握着鱼线,海风把他的袍子吹起来。他闭着眼,像是在等什么。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零大叔,你打算坐多久?”雷恩问。
“别说话。鱼会跑。”
“这里没有鱼。”
“那就等鱼来。”
“要等多久?”
“四百年。”
雷恩闭嘴了。零继续坐着。所有人都看着零坐在舞台上面朝大海。夕阳正在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吹过舞台,把鱼线吹得轻轻晃动。
然后零睁开眼。
“钓到了。”
“什么?”
“海风。”
他收起鱼线,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海风被鱼线带起来,吹过观众席,吹动了每个人的头发。莉亚的野花瓣被吹起来,在暮色中飞舞。雷恩的留影机晃了一下。
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的节目叫‘等’。”
他走下台。回到高脚凳上,把铁壶架在火上。格鲁在石板上画了第七笔。
最后上场的是我和塞拉菲娜。
我们商量了一下。我说我不表演。塞拉菲娜说“我也不表演”。雷恩说“不表演就没有牛肉汤”。塞拉菲娜说“我是女皇”。雷恩说“女皇也要表演”。塞拉菲娜看了他一眼。雷恩往后退了一步。
“好吧。”塞拉菲娜说,“我们表演。”
她拉着我走上舞台。银发被海风吹起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塞拉菲娜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而稳定。
“我们表演——”她开口了,“什么都不做。”
全场安静。
“就这样站着。”塞拉菲娜说,“站在海边。看夕阳。看海风把头发吹起来。看彼此。”
她转过头来看我。银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发亮。嘴角弯着。海风吹过舞台,把两个人的银发缠在一起。
“这是弥洛薇答应过我的事。”塞拉菲娜说,“带我看海。和你一起。”
我握紧了她的手。全场安静了很久。然后米娅开始鼓掌。然后是柯拉。然后是所有人。巴顿吹口哨。莉亚在哭。雷恩把留影机对准了我们,嘴里念叨着“这个角度好,这个角度特别好”。
塞拉菲娜靠在我的肩膀上。银发蹭着我的脖子。海风从舞台后面吹来,带着盐和远方的味道。
“阿棺。”她叫我。
“嗯。”
“表演结束了吗?”
“结束了。”
“那我们下去吧。米娅的汤要凉了。”
“好。”
我们走下舞台。雷恩宣布评委打分结果。第一名:零。“钓海风”得满分。第二名:希尔薇。龙裔的歌得了九点五分。第三名:塞拉菲娜和阿棺。八分。
“为什么只有八分?”雷恩问希尔薇。
“因为她们什么都没做。”希尔薇说。
“但你打了八分。”
“她们站在那里就好看。八分是给好看的。”
雷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颁奖仪式上,米娅端出了牛肉汤。零说他不要。让给第二名。希尔薇说她不要。让给第三名。我和塞拉菲娜分了那锅汤。雷恩想蹭一碗。莉亚说“你没有表演”。雷恩说“我主持了”。莉亚说“主持不算”。雷恩看向米娅。米娅说“给你留了一碗,在厨房里”。雷恩跑进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脸上全是得意。
那天晚上,所有人围坐在长桌旁边。雷恩把留影机架在桌上,对准了所有人。零坐在角落里,铁壶架在火上。海风从窗户灌进来。
“所有人,说最后一句话。”雷恩说。
巴顿:“斧法。”
米娅:“胡萝卜。”
柯拉:“杀人术。”
瓦伦:“北境。”
杰德:“箭。”
阿尔文:“记录。”
莉亚:“春天的海。”
阿洛:“好喝。”
格鲁:“烈酒。”
希尔薇:“龙裔的歌。”
塞拉菲娜:“阿棺。”
我:“吃饭。”
零:“等。”
所有人都笑了。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阿棺港才艺大赏·全员版》。他没有卖。放在档案馆最里面的架子上。和之前那些并排放着。
后来有人问塞拉菲娜,那天在舞台上站着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塞拉菲娜说她在想弥洛薇。想弥洛薇答应带她看海的那天。想弥洛薇走进银棺的那天。想四百年后阿棺从棺材里醒来的那天。
“然后呢?”那人问。
“然后我想,”塞拉菲娜说,“她终于做到了。”
“谁?”
“弥洛薇。她答应过我的事。虽然她自己没能兑现。但阿棺替她兑现了。”
“所以你在想弥洛薇?”
“不。”塞拉菲娜摇了摇头,“我在想阿棺。弥洛薇是弥洛薇。阿棺是阿棺。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弥洛薇答应带我看海。阿棺真的带我看了。”
窗外的海风吹过阿棺港,把食堂里的笑声送到很远的地方。零坐在崖边,铁壶架在火上。海面倒映着星光,一波一波的,永不停歇的。
“愿原力与你同在。”
海风把他的话说散了。但海浪还在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笑。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