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發出走調的「歡迎光臨」。
月野真理拎著裝了洋芋片和可樂的袋子，打了個哈欠。
「……明天有數學小考。煩死了。」
深夜的住宅區。路燈的橘光，在柏油路上微微滲開。
（回家、洗澡、玩一下遊戲、睡覺。完美的日常。）
她揉著眼睛，忽然，目光落在腳邊。
——發著光。
「……嗯？」
自動販賣機底下。一團白色的、手掌大小的東西，尾巴捲成圓圈。
（貓？）
「不是貓喔。」
（…………啥？）
白色的東西說話了。
真理整整停滯了三秒。
（……睡眠不足看到幻覺了。對，這是幻覺。當作沒看到吧。）
「不是幻覺喔。」
（被讀心了。）
白色的東西站起來，抖了抖毛。圓圓的黑眼睛，直直盯著真理。
「我是魔法世界的使者，莫可。妳被選中了，月野真理。」
「…………啥？」
「妳擁有稀有的魔法素質。」
（魔法素質。）
「從今天起，妳是魔法少女。」
莫可的尾巴啪地響了一聲。
——空中，浮現一張金色發光的——
A4大小的紙。
真理眨了眨眼。又眨了一次。
上面印著整整齊齊的表格。
「魔法少女認定試驗 受驗申込書」
（…………）
（…………啥？）
「……這是什麼？」
「報名表。」莫可理所當然地說。「填好之後，下週三筆試。」
「筆試。」
「對。上午九點開始，考試時間兩小時。記得帶HB鉛筆和橡皮擦。」
真理看著手上的洋芋片。
然後看著金色的A4紙。
（……等一下。）
「我是魔法少女？」
「嗯。」
「拯救世界的那種？」
「嗯。」
「那為什麼要考試？？？」
莫可從尾巴裡拿出一本小冊子。封面寫著——
『魔法少女業務手冊（第7版）』
莫可翻到第3頁。
「根據魔法世界條約第148條，所有魔法少女在正式就業前，必須通過統一資格考試。」
「…………」
「考試科目包括：魔法理論、實戰倫理、變身法規，以及世界危機的正確處理程序。」
「…………」
「去年啊，」莫可說。「有個沒考試就直接上崗的魔法少女。」
「嗯。」
「變身的時候，把一座橋變成布丁了。」
「…………」
「賠償金，到現在還沒還完。」
「……那還真是，辛苦啊。」
（……不，這不是別人的事。這是我眼前正在發生的事。）
「所以現在制度很嚴。筆試之後還有面試和實操。」
真理蹲下來，盯著莫可。
（……為什麼我，會在深夜的便利商店前，跟一團白毛球討論考試的事？）
「……能拒絕嗎？」
「可以喔。」
（太好了。）
「不過，」
（……不過？）
「妳看到我了。按規定要消除記憶。」
「消除記憶？」
「嗯，用這個。」
莫可從尾巴裡拿出一個像印章的東西。
「往額頭按一下就好。不會痛。」
真理看著印章。
然後看著手上的洋芋片。
（……要被消除了嗎。我的記憶。）
（……是說，也沒什麼非留下不可的記憶啦。）
（……可是，總覺得，不甘心。）
「……考試，考什麼？」
莫可的眼睛，亮了一下。
「要考嗎？」
「就說只是問問。」
「筆試科目是：魔法理論、倫理法規、危機管理，還有——」
莫可頓了一下。
「『魔法少女勞動基準法』。」
「勞動法？？？」
「妳以為魔法少女是做白工嗎？」莫可挺起胸膛。「有最低時薪喔。加班費也有。假日出勤加倍。」
「…………」
（……這個世界，比我想像的還有組織。）
「當然啊。」莫可哼了一聲。「我們可是正規機構。」
（……正規機構。）
（……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
一週後。週三。上午八點四十分。
真理站在一棟像區民中心的建築前。
手上拿著准考證。
准考證上貼著證件照。照片裡的真理面無表情。
（……因為拍照的時候，莫可在肩膀上一直喊「笑一個笑一個」。）
考場在二樓。
走廊上，坐了五六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子。
表情各異。
有人在翻參考書。封面寫著——
『魔法少女考試 歷年真題集』
（……真題集，有在賣啊。）
有人閉著眼睛精神統一。
還有一個人——
綁著馬尾的女孩子，用魔杖在空中寫算式。
（……她在幹嘛啊。那個。）
真理在角落坐下。
「妳也是被莫可選中的？」
隔壁的短髮女孩搭話。
「嗯。妳也是？」
「嗯。鈴木茜。在超市遇到的。」
「我是便利商店前。」
「莫可跟我說『恭喜，妳被選中了』。」
茜輕輕嘆了口氣。
「……我還以為是做夢。」
「我也是。」
（……一樣的人，這裡也有。）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唸書了嗎？」茜問。
「看了那本手冊。」
「全部？」
「全部。」
茜一瞬間沉默了。
「……我只看到第三章。」
「嗯。」
「第五章的『魔力輸出與預算管理』，太催眠了。」
（……懂。）
真理深深點頭。
（……那本，我讀了四次才記住。）
---
九點整。
監考官進來了。
黑色套裝。眼鏡。像銀行櫃檯的女性。
後面跟著——
莫可，坐在小台車上。
尾巴上掛著「考試中請安靜」的牌子。
「各位考生，早安。」
穿黑衣服的女性推了推眼鏡。
「我是本次監考官，魔法世界人事部的黑川。」
她環視考場。
「考試時間兩小時。滿分一百。六十分及格。不及格者下週補考。」
「那個——」
真理舉手。
「補考也沒過的話？」
「取消魔法少女資格，消除相關記憶。」
「……好。」
（……說得真直接啊。）
「還有。」
黑川補充。
「考試中禁止使用魔法。禁止作弊。禁止召喚使魔。」
某人的手，悄悄放了下來。
「那麼，發考卷。」
真理接過考卷。
紙張微微金色，摸起來有點溫熱。
深呼吸。
（……比數學還緊張。）
翻開第一頁。
第一題：請簡述魔法少女變身的三個必要條件，並舉例說明違反變身法規的結果。（10分）
真理的筆尖，停住了。
（……手冊的12頁。）
變身三要素：
①明確的變身口令
②足夠的魔力儲備
③符合安全標準的變身服裝
違反案例：魔法少女A未設定口令就變身。
失敗。被敵人目擊，處以警告處分及強制再教育研修。
（……魔法少女A，後來怎麼了。）
（……不，想也沒用。寫吧。）
她寫了。
第二題：戰鬥中，同伴因情緒高漲使用了超過規定上限的魔力。此時該怎麼做？請從法律與倫理兩方面回答。（15分）
（……法律和倫理。兩方面。）
（……法律上——立即制止。向上級魔法少女協調員報告。）
（……倫理上——安撫同伴情緒，事後陪同接受心理諮商。）
（……這樣對嗎。）
寫完，翻頁。
第三題：世界危機的定義是什麼？（5分）
（……這個，記得。）
對至少一個城市規模以上的區域造成持續性威脅，
經魔法世界危機評估委員會認定為「B級以上」的災害事件。
第四題：與敵人戰鬥中，一般市民闖入戰場。優先應該怎麼做？（10分）
（……一般市民。）
（……如果，便利商店的店員、高中生、阿姨之類的。）
（……闖進戰場的話。）
優先確保市民安全。
必要時中斷戰鬥，引導其離開。
市民拒絕配合時，可申請記憶消除程序，
但事後須提交報告書。
第五題（論述）：請舉具體例子，論述魔法少女在拯救世界的過程中，如何兼顧「效率」與「合規」。（20分）
真理看著這個問題——
沉默了很久。
（……這個。）
（……要寫什麼才好。）
（……效率和，合規。）
（……一邊戰鬥，一邊遵守規則？）
（……那種事，怎麼可能——）
（……不，等等。）
（……手冊上有寫。）
（……「效率不是正義。但無視效率的正義，只是自我滿足。」）
（……在哪裡啊。記得是，序章的最前面——）
隔壁，茜像瘋了一樣翻著考卷。
（……像在考歷史的表情。）
前面的馬尾女孩，用驚人的速度寫著。
筆尖好像要噴出火花。
真理嘆了口氣。
（……寫吧。）
低下頭，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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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整。
鐘響了。
「停筆。從後排開始收卷。」
真理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寫了兩頁。）
（……手好痛。）
茜從前面走過來。
臉色很差。
「怎麼樣？」真理問。
「最後一題，」
茜低聲說。
「我寫了『盡量遵守合規的同時有效率地戰鬥』。」
「……就這樣？」
「就這樣。已經，不行了。」
（……懂。那種心情。）
莫可推著台車，從旁邊經過。
尾巴上掛著「辛苦了」的牌子。
真理看著它，忽然想到。
「莫可。」
「嗯？」
「如果及格了，就要開始拯救世界了嗎？」
「嗯。」
「那，沒過的話？」
「補考。」
「…………」
真理抬頭看天花板。
日光燈嗡嗡響著。
（……跟便利商店前的自動販賣機，一樣的聲音。）
「……只有數學的日子，真懷念。」
茜在旁邊，用力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