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山脉南麓的罡风如刀割般刺骨。
下方连绵无垠的黑色针叶林在云海的裂隙间飞速倒退，宛如一片起伏汹涌的苍茫墨海。
银白色的光风巨龙在云层上方平稳滑行了将近半个时辰，两扇宽达十余丈的华美龙翼每一次舒展，都在身后拖曳出两道笔直修长的雪白尾迹。背脊上的沈夜微微眯着眼，迎面而来的凛冽气流被凌霜体表自然张开的一层风息护盾隔绝在外，只余下温和的微风拂动她那一头散乱的银白发丝。
这头公会天才化身的坐骑，确实比荒野上那些暴躁粗笨的陆行蜥蜴好用太多。
然而，沈夜的神经，却从未真正放松过哪怕一瞬。
神魂深处，通过那座古老的共生契约，她能隐隐察觉到底下那颗属于少女的识海，正在翻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暴虐冰潮。
平静只是伪装。
对于一个将“公会荣耀”视作信仰，立志涤荡世间一切野龙的帝国天之骄女来说，被人当作牲畜般踩在脊梁上骑乘，甚至被肆意把玩最敏感的龙角，这种屈辱感足以将任何理智撕成碎片。
“喂，大小姐，差不多该往东南方向偏一点了。”
沈夜两手握着温润坚硬的龙角，轻轻向右掰动了一下，语气随意得仿佛在催促一匹挽马：“前面就是乱石岗，找个没人的背风山谷降落，老子这副身子骨快被冻僵了。”
巨龙没有回应。
那双在云海反射下宛若冰川般剔透的极光龙瞳中，突兀地闪过一抹决绝惨烈的凶光！
轰——！！
毫无预兆地，原本平稳巡航的银白巨龙猛然收拢了宽阔的双翼，那层笼罩周身的风息护盾应声湮灭！庞大优雅的龙躯在千米高空瞬间化作一枚笔直下坠的白银陨石，毫无保留地以近乎垂直地面的恐怖角度，朝着下方布满乱石与尖锐冻土的山坡狠狠扎了下去！
破空声在刹那间撕裂成刺耳的尖啸！
下坠！疯狂的急速下坠！
九千尺、七千尺、五千尺！
每秒数十米疯狂攀升的暴跌重力，让沈夜眼前的景物瞬间拉扯成一片模糊而扭曲的色块，狂暴的高空气流如无数柄重锤狠狠轰击在她的胸口，几乎在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
“疯婆子！你干什么？！”
沈夜心头警钟狂鸣，神念怒吼顺着契约轰然砸向凌霜。
“一起死吧……恶龙！！”
凌霜决绝而森寒的神念在沈夜识海中凄厉回荡，字字泣血：“公会裁决官……永不为奴！！”
她根本没打算活！
她是光风双属的龙裔，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从近万尺高空垂直俯冲撞击地面的下场——就算是T2级别的成体真龙，以这种速度拍在花岗岩山体上，浑身龙骨也会瞬间震成齑粉，内脏化为肉糜！
她要用自己的这条命做赌注，拉着这个玷污了她一切尊严的狂妄者，在这荒山野岭同归于尽！
“妈的！老子刚变身还没活够呢！！”
沈夜眼角青筋暴起，金色竖瞳在刹那间缩成了两枚极致的针尖！
三千尺！两千尺！
下方参天的古老云杉与狰狞如剑齿般的尖锐岩石已经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在退无可退的绝境之中，沈夜骨子里那股在刀口舔血二十年的亡命狠劲轰然爆发！
“给我——张开翅膀！！”
轰隆！
沈夜双手青筋暴突，双掌死死按在凌霜额顶的龙角之上，心口处那一汪熔融炽烈的龙王真血彻底暴走！
“昂——！！”
凌霜庞大的龙躯猛然剧烈一颤，发出一声被强行镇压的凄厉哀鸣。
在至尊龙王威压的绝对统治下，她体内的每一缕龙力、每一块肌肉在瞬间被强行定格死锁！
然而，沈夜算漏了一件事——
她不是专业的驯龙师。强行以龙王威压镇压暴走的契约龙，换来的并不是平稳受控，而是凌霜全身经脉的大面积宕机与肌肉僵直！
“坏了！！”
沈夜瞳孔剧震。
被威压强行定身的银龙根本来不及舒展龙翼减速，那对巨大的光风银羽僵硬地半拢在身侧，庞大的龙躯如同一根毫无生机的实心攻城木，带着无法被抵消的庞大动能，轰然砸穿了下方的重重林海！
咔嚓！咔嚓！轰隆隆隆——！
数十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参天针叶古木，在银白巨龙的高速撞击下宛如脆裂的火柴棍般被瞬间拦腰撞碎！木屑如暴雨般横飞，漫天断枝碎叶夹杂着撕裂的狂风在山谷中掀起了一道长达数百米的恐怖沟壑！
庞大的撞击力直接震散了凌霜的龙化维持形态。
在一声痛苦到了极点的闷哼声中，巨大的银龙在半空中骤然崩散出一团刺目的白芒，庞大的躯体飞速收缩，化作了一道赤裸纤弱，浑身浴血的少女残影，顺着惯性炮弹般朝着前方一面布满尖锐岩棱的花岗岩山壁砸去！
以人类或者半龙化少女的身板，若是这样硬生生砸在山壁上，下场绝不会比西瓜从百层高楼跌落好到哪去！
“呃啊啊啊——！！”
在这电光石火的生死刹那，沈夜喉咙里爆发出如困兽般的咆哮。
她身后那两个龙翼拼命扑腾，借着微弱的气流扰动，沈夜在半空中悍然拧转腰肢，整个人如同一枚离弦的狂怒箭矢，后发先至地追上了失速飞旋的凌霜！
凌霜那双原本满含死意的极光冰瞳，在这一刻猝然倒映出了沈夜那张近在咫尺、带着血痕的绝美俏脸。
下一刹那。
沈夜有力的双臂自凌霜身后猛力合拢，一把将这具冰凉柔韧的娇躯死死嵌进了自己的胸膛！那条覆盖着银白鳞片的尾巴更是如同救命绳索般，狠狠将凌霜修长笔直的双腿死死缠紧！
两具温热的娇躯在空中急速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沈夜将自己的脸颊深深埋入凌霜散乱的银白长发之中，用自己柔弱单薄的后背，完完全全地迎向了那面疾速逼近的坚硬山壁——
砰————！！
沉闷至极的肉体与岩石碰撞声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坚硬的花岗岩山壁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方圆数米的蛛网状凹坑，崩裂的碎石如流弹般四散飞溅。沈夜的后背与岩壁严丝合缝地重重撼在一起，巨大的反震力道甚至将二人身后的石壁震成了漫天白色的石粉！
“噗——！！”
一口温热滚烫的鲜血，带着淡金色的神性光粒，猛地自沈夜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地落在了凌霜光洁白皙的颈项与锁骨上。
两道紧紧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自凹陷的山壁上滑落，顺着积雪斑驳的陡峭山坡翻滚了数十圈，最终重重跌落在了一片松软的腐殖土碎石滩中，没了动静。
天地间只剩下风吹针叶林的沙沙呼啸，以及空气中刺鼻弥漫的焦糊土腥与龙血芬芳。
过了良久。
“咳……咳咳……”
一声微弱干涩的呛咳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凌霜吃力地撑起酸痛无比的手臂，白皙娇嫩的肌肤上布满了被树枝划破的细密血痕。她身后宽阔的银翼更是无力地耷拉在泥泞中，连动一动手指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
然而，她身上除了一些皮肉擦伤，那些足以致命的高速冲击与碎石撞击，竟没有一处落在她的要害上。
凌霜有些恍惚地低下头。
在她身下，沈夜像一块破布娃娃般仰躺在冰冷的黑土坑里。
大片光洁如瓷的后背肌肤此刻一片血肉模糊，隐隐还能看到几枚深可见骨的尖锐碎石嵌在血肉之间，淡金色的龙血顺着她抽搐的背脊无声地渗入泥土。
这个疯子……真的用她自己的脊梁骨，硬生生替她挡下了九成以上的撞击力道！
“为什么……”
凌霜跪坐在沈夜身侧，冰蓝色的龙瞳剧烈颤抖着，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呆呆地看着那唇角挂着刺目血痕的俏脸。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在公会的教条里，恶龙是贪婪、自私、凶残且毫无人性的野兽，除了用枷锁奴役，绝无任何共情的可能。而在生死关头，被契约倒转控制的从者哪怕暴毙，上位龙也绝不会牺牲自己的肉身去庇护一个企图弑主的奴仆！
“你……护我？”
凌霜伸出颤抖的指尖，悬停在沈夜满是血污的脸颊上方，向来冷傲清绝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带着哭腔的茫然与动摇：
“我刚刚……是想杀了你……你想摔死你……”
“咳……咳咳！”
听到耳边颤抖的抽泣声，深坑里的沈夜眉头剧烈抽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了那双虚弱却依然凶光毕露的金色竖瞳。
她扯了扯嘴角，想要像往常那样露出讥笑，却牵动了后背粉碎般的剧痛，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挤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沙哑咒骂：
“少他妈……自作多情了……咳！”
沈夜咳出一小口带沫的血渣，斜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神色恍惚的凌霜，咬牙切齿地道：
“老子是……老子的命……硬得很……”
她喘了口气，没好气地抬起沾满泥巴的右手，嫌弃地推了推凌霜光溜溜的大腿：
“你现在是……我的坐骑……懂不懂什么叫私有财产？要是把你摔死了……接下来的几千里路……谁带我飞？”
粗鄙。
蛮横。
毫无上位者的慈悲与威严，满嘴都是赤土荒野佣兵那种斤斤计较的无赖腔调。
若是换作半个时辰前，听到沈夜口中吐出“坐骑”这两个字，凌霜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暴起，用光风龙息将她的嘴巴轰碎。
可此刻，寒风呜咽着灌入山谷，吹打在两人伤痕累累娇躯上。
看着沈夜因为剧痛而死死咬住的毫无血色的唇瓣，听着她嘴硬到极致的蛮横解释，凌霜垂下长长的睫毛，原本紧绷抗拒的身躯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压不住心口那一股正悄然破土而出的奇异悸动。
凌霜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去纠正那个屈辱的称谓。
她只是默默地别过了那张泛着极光微晕的绝美俏脸，任由如雪缎般的银白长发遮掩住自己眼底的复杂心绪，将那条冰凉而细长的银白龙尾，无声地探入泥土，轻柔地垫在了沈夜满是血迹的脚踝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