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滚过一阵沉闷压抑的惊雷。
龙脊山脉南麓的气候变幻莫测，上一刻还是呼啸的干冷山风，转眼间厚重的铅灰色积雨云便压到了头顶。冰凉刺骨的雨点如铜钱般稀稀疏疏地砸在焦黑的花岗岩碎屑上，溅起刺鼻的泥腥味。
“喂……别死在这儿。”
凌霜咬着下唇，吃力地架起沈夜软绵绵的一条胳膊。
她体内的龙力在经历完全龙化与高空坠落后几乎枯竭殆尽，每挪动一步，双腿覆着的银白龙鳞都在剧烈颤栗。但她还是咬着牙，将几乎无法动弹的沈夜半抱半拖着，朝着数十步外一处被茂密刺灌木掩盖的狭窄岩洞走去。
沈夜整个人沉得像一块实心生铁。她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凌霜单薄的香肩上，那张平时尖酸刻薄的薄唇此刻惨白如纸，滚烫紊乱的鼻息喷吐在凌霜泛红的耳垂与脖颈上，带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铁锈血腥气。
“嗤……放心……你死……老子都死不了……”
沈夜半阖着金色竖瞳，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哑嘲弄，但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带着凌霜一起栽进泥泞里。
“闭嘴吧，屠龙者。”
凌霜冷冷打断了她，手上却下意识收紧了几分，纤细的手臂环过沈夜光溜溜的柔韧腰肢，将她死死箍在身侧，顶着渐密的冰冷骤雨，一头钻进了避风的干燥岩洞中。
洞内空间逼仄狭窄，仅容两三人并排侧卧。
外面暴雨倾盆而下，雨水顺着洞口的藤蔓垂挂成一道珠帘，将洞内与外界的寒风彻底隔绝。洞深处散落着一些不知名野兽遗留下来的干燥枯草与松针，带着淡淡的干燥木质香气。
凌霜小心翼翼地将沈夜平放在松软的枯草堆上，让她保持着侧趴的姿势，避免压迫到背后那片血肉模糊的撞击伤。
刚一松手，两人皆是脱力般地瘫软下来。
阴暗的山洞里，唯有两人粗重短促的喘息声交织起伏。冷雨浸透了凌霜如雪的银发，湿漉漉的发丝紧贴着她光洁白皙的背脊与锁骨，那对晶莹温润的龙角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衬得她整个人宛若深山中未谙世事的精魅。
而沈夜的情况显然凶险得多。
凌霜屈膝跪坐在他身旁，看着伤口，胸口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她伸出微颤的指尖，想要查看伤势，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沈夜苍白肩头皮肤的刹那——
轰！
洞穴深处的虚空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股无形无相的古老共鸣，顺着两人神魂相扣的契约法印，自主触发的终极法则——【感官同调】！
“唔！”
沈夜猛地闷哼一声，眉梢剧烈抽搐。
透过契约的无遮掩连接，她清晰地感知到了凌霜体内每一条干涸经脉的隐隐作痛，感知到了她龙翼根部脱臼般的酸胀无力，甚至感知到了少女心头那一团混杂着信仰崩塌、屈辱、迷茫与悸动的复杂乱麻。
然而，还没等沈夜从这份细腻繁杂的情绪中抽离，另一侧的凌霜却发出了一声如遭雷击般的尖锐抽气！
“呃啊……！”
凌霜整个人骤然弓成了一只受创的虾米，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膛，眼角瞬间沁出了生理性的痛苦泪光！
痛！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足以将常人神魂千刀万剐撕成碎末的滔天剧痛！
沈夜的体内根本不是正常生灵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座正在暴发的活火山。
这个家伙，每一分，每一秒，呼吸之间都在承受着这种凌迟般的暴虐煎熬？！
“哈……”
感应到凌霜通过契约传来的巨大惊骇与心疼，沈夜勉强将脸转过来半边，沾着泥污与血痂的嘴角挑起一个惯常的恶劣冷笑，只是那双璀璨的金瞳此刻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雾气：
“大惊小怪什么……公会温室里长大的金丝雀……”
她咳出一小口带着火星的血沫，声音虚浮得像风中的残烛：
“赤土荒野上的猎犬……挨打受疼……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重重砸在凌霜的心头，比方才花岗岩的撞击还要沉重百倍。
在公会的教条里，恶龙不知痛楚，屠龙者粗鄙冷血。他们都是帝国文明秩序之外的野蛮之物，是只需要用契约与刀剑去支配的工具。
可现在，感受着契约那头传来的，几乎快要将沈夜彻底吞噬的无边烈焰，凌霜心底那座坚不可摧的高傲冰山，终于在无声中轰然崩塌了一角。
山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洞外暴雨敲打芭蕉枯木的噼啪声。
凌霜跪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
终于，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缓缓直起了腰肢。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膝行着挪到了沈夜身侧，一双修长笔直的圆润双腿小心地避开沈夜的伤处，轻轻并拢跪坐在侧。随后，少女俯下身，两只柔若无骨、覆着纤细银鳞的冰凉素手，极为轻柔地覆在了沈夜血肉模糊的后背之上。
“喂……疯婆子……你想干嘛……”沈夜神经一紧，本能地想要缩紧背脊。
“别动。”
凌霜低声轻喝，向来清冷孤绝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与温柔。
嗡——
凌霜微微阖上双眸，额角那对散发着极光微晕的温润冰角骤然亮起纯澈无暇的皎洁银芒。
那是沉睡在她血脉深处的真正神圣能力——【极光净愈】！
不掺杂任何公会奴役符文的纯正白金光霞，如轻柔的月纱般自凌霜掌心汩汩流淌而出，缓缓渗入沈夜被撕裂的血肉与焦灼的经脉之中。
嗤……
光属性力量触碰到伤囗的瞬间，如春雪遇温水，没有发生任何激烈的冲突排斥，反而像是一场甘霖降临在干裂焦黑的大地之上。沈夜体内那股伤势，在纯净光芒的梳理抚慰下，竟然渐渐平息了肆虐的凶焰。
背部碎裂的骨刺在柔和的白芒中一点点被复位包裹，那些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处，细嫩的银白新肉与微小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滋生蔓延。
“唔……”
沈夜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极度舒缓的叹息。
从变成这副半人半龙的鬼样子至今，整整十几天，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体内那股如附骨之蛆般的灼痛被压制了下去。一股久违的清凉与温润包裹了她残破的身躯，连灵魂都仿佛泡在了一汪洒满月光的温水之中。
极度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想不到……你这光属性……比行会的龙血疗伤膏……好用多了……”
沈夜的声音越来越轻，金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终于无力地彻底合拢。
那张向来挂着凶悍冷厉与玩世不恭的俏脸，在陷入深眠之后，终于褪去了一切防备与刺芒，显露出龙女那张绝美面庞下本该有的柔弱与恬静。
洞内只剩下她平稳而绵长的微弱呼吸声。
凌霜体内的光系魔力几乎被榨得干干净净，额角的荧光渐渐暗淡下来。她有些脱力地垂下手臂，微微喘息着，却没有立刻移开身子。
她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昏暗的枯草堆旁，低着头，借着洞口漫射进来的昏蒙天光，出神地打量着这个陷入沉睡的屠龙者。
她看到了沈夜紧闭的眼角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稚气，看到了她微蹙的眉尖，看到了她毫无防备袒露在外的后颈。
如果在公会的审判庭上，此刻正是取他性命、剥离龙王血的最佳时机。
但凌霜只是静静地看着，冰蓝色的龙瞳中倒映着少年微蹙的睡颜，眼底的所有杀意与戒备，最终都化作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大傻瓜。”
她低低地骂了一声，身子有些疲惫地向一侧微倾，顺着枯草堆缓缓躺在了沈夜身侧。
洞外雷雨交加，寒气逼人。
沉睡中的沈夜似乎本能地畏惧寒冷，身子微微蜷缩了一下，苍白的小手在草堆上漫无目的地摸索着，最终无力地搭在了凌霜微凉的衣角边缘。
凌霜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本该拂开那只脏兮兮的手。
然而，在一片寂静的昏暗中，少女迟疑了片刻，身后那条覆满细腻银白鳞片、本该象征着凶兽武器的修长龙尾，却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一般，悄无声息地自草屑间蜿蜒探出。
毛茸茸的柔软白毫如同一圈温暖的绒毯，轻柔而严密地环绕了上去，顺着沈夜纤细的手腕，一圈，又一圈，无声地将那只微凉的手掌紧紧圈在了温热的鳞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