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晨曦透过洞口密密匝匝的灌木缝隙,斜斜切入昏暗逼仄的岩洞内,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照得一片金黄。
凌霜眼皮微颤,从一阵半睡半醒的恍惚中缓缓醒转。
身体每一处经络依然残留着过度消耗魔力后的酸涩,但昨夜那种几近撕裂神魂的痛楚已然淡去。甚至,因为整夜近距离沐浴着身侧那股霸道浩瀚的龙王气息,她体内那原本稀薄晦涩的龙裔血脉,竟然在睡梦中悄然流转了一个周天,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练温顺。
忽然,少女长而密的睫毛猛然一抖。
一股温热、坚硬且带着微妙弹性的触感,正贴着她的掌心。
凌霜低头望去,心脏几乎在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何时竟整个人侧蜷在沈夜身旁,那条覆盖着细润银鳞的修长龙尾,更是宛如一条贪恋暖意的无赖银蛇,紧紧密密地缠绕在沈夜纤细雪白的手腕上,末端那一簇柔软蓬松的初雪白毫,甚至还不自觉地在对方的掌心里蹭了蹭。
“唔……”
凌霜双颊瞬间如火烧云般腾起一片醉人的酡红,连额角那对散发着极光冷香的冰晶龙角都泛起了一层羞恼的粉意。
她像触了电似地猛然一抽尾巴,试图在沈夜察觉前将这条毫无节操的尾巴收回。
然而,还没等她将龙尾彻底缩回,洞外的密林深处,骤然传来了一声枯枝被沉重铁靴踩断的清脆脆响!
咔嚓。
声音轻微,但在拥有超凡龙裔感知的凌霜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伴随着这声轻响,几道刻意压抑着的呼吸声,夹杂着特制屠龙弩机上弦的冰冷机括声,在百步之外的湿润雾气中悄然拉开。
“血迹到这里断了。”
一道熟悉得令凌霜心头发紧的中年糙汉嗓音穿透晨雾,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与疲惫:“老赵,地上的花岗岩都被撞成了石粉,连带着好几棵红松全断了……这绝对是那头恶龙的杰作。队长他……那个龙化怪物肯定就在附近!”
“搜。”
老赵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压抑着无尽的悲凉与狠戾:“阿七,占领制高点,破甲破魔箭上弦。铁头、小九,跟我包抄左翼。发现目标不要犹豫,直接射击四肢……记住,那已经不是队长了,是龙灾!”
屠龙小队!
昔日与沈夜生死与共、如今却不死不休的旧日队友!
凌霜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她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一眼草堆上的沈夜——沈夜依然闭着双眼侧卧着,但眉心那一道微不可察的蹙起,以及微微颤动的耳尖,证明这个警觉性堪比野兽的顶级刺客也已在同一瞬间苏醒。
然而,还未等老赵等人的脚步逼近洞口三十步范围内。
呼————!!
头顶苍穹之上,忽然毫无预兆地掀起一阵狂暴冰冷的狂风!
厚重的晨雾被两股巨大的风压硬生生自中央撕裂,伴随着尖锐刺耳的暴虐嘶鸣,两头翼展超过八丈、通体生满深青色厚重甲壳的庞然大物,裹挟着漫天残枝败叶,轰然自低空掠下,铁铸般的钩爪狠狠扣在断崖上方的巨石上,震得整座山洞簌簌落灰!
那是奥兰帝国驯龙师公会的王牌力量——T3级青鳞双足亚龙!
“屠龙者行会的鬣狗们,动作倒是挺快。”
一道尖锐、傲慢、带着浓浓贵族腔调的女子冷笑声,自其中一头亚龙背上的鞍座间飘落。
伴随着锁链清脆的碰撞声,七道身披纯白镶金法袍的身影自龙背与树冠间飘然落下,将下方的碎石谷口严严实实地堵死。
为首的两人胸前,赫然佩戴着两枚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纯银飞龙徽章!其身后五人,亦是佩戴着铜龙纹章的精锐执法者!
两名银徽,五名铜徽!
“公会执事,维罗妮卡。”
老赵从阴暗的灌木丛中一步跨出,手中的厚重精钢巨盾狠狠顿在泥土中,发出沉闷的轰鸣。他身后,铁头提着两柄巨大的锯齿砍刀,阿七的身影若隐若现地伏在崖顶巨木之上,三棱破甲箭在阴影中闪烁着淬毒的森冷乌光。
老赵面无表情地抬起那张布满风霜刀疤的糙脸,冷冷盯着骑在亚龙背上的白袍贵妇:“驯龙师公会的鼻子比恶狼还灵。但按照帝国公约,野生龙灾由发现并击伤它的屠龙小队优先处置!”
“帝国公约?笑话。”
维罗妮卡执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手套,轻蔑地俯瞰着这群浑身血污泥浆的粗鄙佣兵,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厌恶:
“第一,凌霜银徽三天前追击目标至此失联,我们是奉公会元老院之命前来搜救执行裁决;第二,哪怕退一万步讲,那是吞噬了黑龙本源的活体变异样本,其身上的骨髓、龙血与逆鳞,关系到帝国龙骑军团下一阶段的血脉改良秘法。”
维罗妮卡手中法杖重重一顿,七枚银白色的锁龙环在她身侧嗡鸣盘旋,杀机毕露:
“交出那个龙化怪物,或者……连同你们这群下贱的荒野耗子,一起被我的小宝贝撕碎当早点。你们选哪样?”
“维罗妮卡,放你娘的屁!”
脾气暴躁的铁头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跳,巨刃摩擦出刺耳的火星:“那是我们队长!哪怕他变成了怪物,也是我们屠龙者行会自己的事!要砍下他的脑袋祭旗也是老子的刀,轮不到你们公会拿去当牲口解剖!”
“队长?”
另一名身材瘦削的年轻银徽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细剑:“一个被龙血玷污了神智、长出尾巴的杂种凶兽,你们竟然还认作队长?既然你们冥顽不灵,那就连你们一起净化!”
轰!
两头T3青鳞亚龙感受到主人的杀意,龙吻怒张,喉咙深处已然亮起了浓郁浑浊的墨绿色毒炎龙息,腥风扑面!
屠龙小队的弩机瞬间拉满,老赵的重盾泛起灰黄色的狂怒斗气,双方在逼仄的谷口剑拔弩张,只要一点火星,就会瞬间引爆一场惨烈无匹的血腥混战!
而这一切争端的核心……正是山洞内那个甚至尚未穿齐一件完整衣物的“龙灾”。
山洞深处。
“公会……连维罗妮卡执事都出动了么……”
凌霜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听到昔日同僚那毫不掩饰的刻薄宣判,听到那一句句“拿去当牲口解剖”的残忍辞令,少女的心脏一阵阵抽搐冰凉。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看清,自己效忠了二十年的公会神殿,在光鲜圣洁的白袍之下,究竟包裹着何等贪婪丑陋的骨架。对他们而言,无论是失踪的天才凌霜,还是变异沉沦的沈夜,都不过是天平上可以称量标价的龙血材料罢了。
“嗬……他们吵得可真热闹。”
身侧传来一声极度虚弱的低语。
凌霜回过头,只见沈夜已经不知何时撑起了上身。她背部的创口在极光净愈的滋养下结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血痂,原本惨白的唇色稍稍恢复了一丝血气,但整个人依然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浮。
那头银白色的凌乱长发自削瘦的肩头滑落,露出一片片微小的银白鳞片。
“你别动!”
凌霜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喝了一声,一步抢上前去。
少女那双晶莹剔透的极光龙瞳中,此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却又孤注一掷的决然。
她展开了背后那一对刚刚恢复了几分力气的光风龙翼,娇小的身躯毫无保留地挡在了沈夜身前,将洞口透进来的所有天光与杀气,尽数阻隔在自己的羽翼之外。
“他们是为了抓你来的。”
凌霜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对着身后的沈夜开口,声音轻颤,却如寒铁般坚定:
“他们有破甲屠龙弩,维罗妮卡带了公会的‘七曜锁龙阵’……你体内的龙王血脉被高空坠落重创,现在连龙威都散不出一半,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掌心中缓缓浮现出一柄由纯粹极光凝聚而成的三尺风刃:
“……我出去引开他们。”
“我是公会银徽,只要我现身化龙,维罗妮卡的所有注意力都会放在我身上。你趁乱从后山悬崖爬下去,一路往南走……别回赤土城,那里的悬赏比这里高十倍。”
这是她作为奴仆的抗争,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违背所有教条,想要保全一个被世人唾弃的恶魔。
然而,还没等她迈出第一步。
一只纤细的小手,却毫无征兆地穿过了她柔顺的银白发丝,一把按在了她圆润白皙的香肩之上。
嗡。
凌霜浑身一僵,凝聚出的极光风刃瞬间溃散。
一股仿佛能为天地万物遮挡风暴的磅礴暖意,顺着那只按在她肩头的小手,源源不断地涌入她发颤的心扉。
沈夜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赤着一双柔韧修长的白皙长腿,银白色的龙尾在身后懒洋洋地扫动着,踩在冰凉的枯草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比凌霜略矮半寸,身子单薄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但那张绝美凌厉的龙女俏脸上,嘴角却挂着一抹痞笑。
“蠢货。”
沈夜五指微收,毫不客气地在凌霜光洁的肩头捏了一把,将这位决意赴死的银徽大小姐强硬地拉回了自己身后。
迎着洞口那剑拔弩张的漫天杀机,沈夜那双璀璨至极的金色龙王竖瞳里,燃起了足以焚尽山河的暗金火光。
她偏过头,凑在凌霜羞红错愕的耳边,冷声嗤笑:
“我是你的主人。”
“你是我骑的坐骑,又不是给我挡刀的盾牌。”
沈夜向前迈出一步,将凌霜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单薄却傲岸的身躯之后,森冷的目光透过树影,笔直射向谷外喧嚣的众生:
“——准备化龙,随我去拆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