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还在淅沥沥地飘着,却打扰不到屋内半点清静。
她把信从地上捡起,取出信纸,缓缓打开阅起。
【致亲爱的安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相信我已不久于人世。
也不知道你如今长多大了呢?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小屁孩了哈哈哈。
说来惭愧。这与其说是一封信,不如说是我的忏悔录。
故事的一切,该从何说起呢?
大概,是那段本不该有的情愫吧。它才是一切祸患的根源。
很抱歉,当年你亲生父母的死,与我脱不开关系。更有甚者,我甚至可以直接被称呼为——你的杀父仇人。
我和你的父母,三人从小一同在组织里长大,替组织做着杀人越货的买卖。那段时光,是我至今也不愿回忆起的。要是没有阿念,我一定撑不下去。
我同你的生父,都是阿念的追求者。可阿念最后却选择了你的生父,那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阿念,你会对此感到后悔的吗?
后来,你降生到了这个世界。
我并不是想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可你的父亲,他从未将你当做人来看待,只是想把你培养成一个更强大的杀人兵器。这让我唾弃他的行为。我们这代人的痛苦,他居然要再一次施加到下一代身上。
我不知道阿念是怎么看上他这个人渣的。她为什么就不能多看看我呢?
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了把柄。他背叛组织的事,被我意外发现了。
我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首领。我想他一旦消失,我就能和阿念在一起了吧?
组织自然而然地派我去处理他。他看到我的到来,明白了事情败露。他没有等我动手,就用刀一把划开了自己的脖子。
我把这件事告诉阿念的时候,语气无疑是兴奋的。可她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是把你托付给了我。
我还以为她终于开窍了。既然都已经决定把你交给我,一定是想和我共同组建家庭吧。
结果等到第二天我去找她时,发现她挂在房梁上,身体已经僵了。
我把她的尸体轻轻放下来。很冰凉,很沉重。真是奇怪,我明明已经接触过不计其数的尸体了,可为什么却仍然感到恐惧呢?她的眼睛睁着,死死地盯着我,像在质问我的行为。我不敢看她,伸手把她的眼皮抚上了。
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你的喊声,我不敢应。我是罪人,我怎么敢面对你这个受害者呢。
你打开房门冲进来,看见地上一动不动的母亲,傻傻愣在原地,一句话也没有说。你那时候个子才刚过我的膝盖,手还扶着门框。你没有哭,也没有喊。你就那么静静站着,眼睛从她身上移到我的脸上,又从我脸上移回她身上。你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每逢想起就如同又被拷问了一般。
估计你当时也明白了吧。
故事还在继续,不能因为角色的退场而结束。我将扮演另一个角色,开始下一幕的表演。
我把你带出了房间。你被我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牢牢的抓住我的手。
我找上了组织首领,说我想退出了。他答应了,不过有一个前提——完成最后一个任务。
我最好的朋友代替我去了,我也骗了他,没告诉他事情全貌。他死在了那场任务里。
果不其然,想要结束是没有那么简单的。
后来,我代替了你父亲的角色,将你抚养长大。
看着你的身体一天天长大,这让我越来越惶恐不安,你的身影,正在渐渐和阿念重合。
我没有什么追求的,只求你别变成我们那样,我从一开始就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必须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我的手上逝去,对于爱人的离去也同样无能为力。
我不想让你再经历这样的日子,悲剧到我这一代就应该断了,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你正值豆蔻年华,我的剧本也还没有结束。
也不知道那时候,我会怀着什么心情把它交给你的。
而你,看到这些又该作何表情。我现在都无从得知。
故事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属于的我演出已经落幕,接下来的日子该你一个人走了 。
你的父亲……】
“这就是真相吗…”
她的语气很淡,丝毫听不出一点情绪。
她把只剩下一小节的烟从唇边拿开,捏着烟头,轻轻一抖,将烟蒂抖落在信纸之上。
烟灰伴随着火光洒在纸心,就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火星在纸张上面绽开,散的到处都是,只留下一颗颗漆黑的陨坑。
火苗在那片黑色中窜出,疯狂啃食着信纸,将略过的字词一点不落的吞入腹中。
火势是从下方开始的,“你的父亲”四字也是第一个消失的,上方的字紧随其后,一行带着一行,全部一扫而空。
信纸已经烧到一半,她没有再看还剩下什么字。
左手一挥,燃烧正旺的信纸被抛出去。
火焰钻进先前码好的书堆里,犹入无人之境,火舌舔上书脊,满上书身。把书山一本一本卷入其中。火势越来越大,一缕缕黑烟从缝隙中冒出。
她站在原地,看着火从书堆爬上书架,熏得天花板一片焦黑,浓烟跟着翻滚而出。
火光照满了整间屋子,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到对面的墙上,一动也不动。
烟呛进喉咙,她轻咳了一声,身体本想接着继续,可她强忍着不适憋了回去。
书架承受不住先塌了。接二连三地往下倒,烧成炭的木板砸在地上,火星溅的到处都是。
她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踏至门前。
“将你焚去,也和我一同。”
这是她在这间住了数十年的房子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了。
嘭———
推开门时,背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发生爆炸。她继续向外走着,没有回头。
大雨还在下,却浇不灭屋内的火。
她站在廊下,把那截烟头从指间弹出去,落进阶前积水里,滋地一声灭了。
打开刚刚从桌前拿起的雨伞,她的身影渐渐融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