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时,维兰德宅邸门前已经排了不少车辆。
塞蕾娜先听见外面的侍从报出诺拉的名字,随后车门被打开。诺拉先下了车,转身站在一旁等她。
今晚的诺拉换了一身正式得多的衣服。白色立领衬衣扣得整齐,外面是剪裁合身的深色长外套,下身依旧是长裤与短靴。剑带留在腰侧,和周围那些佩着装饰长剑的贵族相比也不显突兀。
塞蕾娜提起裙摆下车。
三天前选好的深墨蓝色礼服已经改过尺寸。袖肩放宽后不再妨碍动作,裙摆也提到了走路方便的位置。领口收在锁骨下方,银线沿着领缘与袖口压出很浅的纹样。紫黑色长发没有像工作时那样完全束起,只将两侧收在脑后,剩下的顺着背后垂下来。
诺拉等她站稳,才和她一起走上门前的石阶。
入口处有专人接待宾客。塞蕾娜从随身小包中取出邀请函,递了过去。
负责登记的侍从核对名单后抬起头。
“诺拉大人。同行的是塞蕾娜小姐?”
“对。”诺拉道,“我的女伴。”
侍从向两人行礼。
“二位请进。”
塞蕾娜收起邀请函。
进入前厅以后,她下意识比诺拉慢了半步。诺拉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旁空了,便停下来回头看她。
塞蕾娜迎上她的视线。
诺拉没说什么,只在原地等着。
塞蕾娜走到她身侧,两人才继续往里。
主宴厅已经到了不少人。维兰德家没有把整个宅邸都开放给宾客,今晚主要使用的是一层正厅、相连的侧厅以及后方庭院。侍从端着酒水与点心在人群间穿行,靠近窗边的位置已经有几名乐师在演奏。
塞蕾娜跟着诺拉刚进入正厅,便有人认出了她们。
确切地说,是认出了诺拉。
最先过来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贵妇。她显然与诺拉认识,先简单问了几句近况,随后才把注意力转到塞蕾娜身上。
“听说你最近终于找到管家了。”
“找到了。”诺拉道。
“就是这位?”
“嗯,塞蕾娜。”
贵妇向塞蕾娜点头致意。
塞蕾娜回礼:“晚上好。”
对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次。
“不过今晚应该不能叫管家了。”
诺拉回答得很自然:“她今晚是我的女伴。”
“那我就不拿你家里的事烦她了。”
贵妇笑着说完,正好又有人过来同她打招呼,她便转身加入另一边的交谈。
诺拉从经过的侍从托盘里取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塞蕾娜。
塞蕾娜接过来。
“诺拉小姐适应得很快嘛。”
“你今晚本来就是我的女伴。”
诺拉喝了一口杯里的酒,目光转向前方。
维兰德家主正从另一侧走过来。
他五十岁上下,衣着没有刻意张扬,只在胸前和袖口保留了维兰德家的纹章装饰。跟在他身边的是个年轻男人,身量比父亲略高一些,头发整理得一丝不乱,正式礼服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只是走近诺拉时,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诺拉大人。”维兰德家主主动伸出手,“感谢您今晚愿意过来。”
诺拉与他握了一下。
“不用这么客气。今晚是埃文的成年礼,我只是来道贺。”
维兰德家主笑了一声,让出身边的位置。
“这是犬子,埃文。”
埃文原本已经准备开口。
真正站到诺拉面前以后,他却卡了一下。
“诺拉大人,我一直……很荣幸能在今晚见到您。”
这句话说完,埃文自己都察觉到有些不对。
诺拉倒没笑他。
“恭喜你,埃文。”
“谢谢。”
埃文马上重新整理好语气。
“也谢谢您愿意出席。父亲昨天还特意提醒我,今晚别一直拉着您谈战争。”
“你父亲说得对。”
埃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会注意的。”
诺拉点了点头。
埃文随后看向塞蕾娜。
诺拉道:“这位是塞蕾娜,我今晚的女伴。”
“晚上好,塞蕾娜小姐。”
“晚上好,埃文先生。”塞蕾娜道,“祝您今晚一切顺利。”
“谢谢。”
另一批宾客正好在这时抵达。
维兰德家主向两人点了点头。
“二位先请自便,我还要去接待几位客人。”
“您忙。”诺拉道。
维兰德家主带着埃文往门口走去。
诺拉看着他们走远。
“他刚才很紧张。”
“毕竟您可是英雄。”塞蕾娜道。
诺拉收回视线:“希望他今晚别一直这么紧张。”
“等需要招待的客人再多一些,他应该就顾不上了。”
两人继续往宴会厅里面走。
随着宾客逐渐到齐,厅内的人也多了起来。塞蕾娜并不认识其中大部分人,不过有几个姓氏过去几天已经从诺拉口中听过。
塞蕾娜和诺拉经过一处交谈的人群时,正听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对维兰德家主说道:“我还以为你最近嫌我替大王子殿下说的话太多,不准备给我送邀请函了。”
“今晚是埃文的成年礼。”维兰德家主接过侍从送来的酒,“你平时站在哪一边,不耽误我请你来喝酒。”
“那我就放心了。”
老人笑着与他碰杯,很快又谈起了别的事。
走远以后,诺拉低声道:“那位平时替大王子说话,和维兰德家主也吵过不少次。”
塞蕾娜回头看了一眼。两人已经换了话题。
诺拉又朝前方抬了下下巴。
“那边几位则经常出现在二王子的私人宴会上。”
塞蕾娜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您认得的人比我预想中多。”
“认识不等于喜欢参加这种场合。”
塞蕾娜看了看逐渐热闹起来的宴会厅。
“至少今晚还应付得来。”
“目前还行。”
陆续又有人过来同她们交谈。大多数人真正想见的是诺拉,塞蕾娜只在需要时回应几句。有人听说她是诺拉刚雇不久的管家,难免多问一句。诺拉也不解释缘由,只说塞蕾娜今晚是她的女伴。
几次以后,再有人向塞蕾娜致意,她已经会自己报上名字,接下对方的话,然后继续站在诺拉身侧。
宴会真正开始后,交谈声逐渐低了下来。
维兰德家主走到正厅前方。
埃文站在他身边。
“感谢诸位今晚到来。”
维兰德家主没有说很长的致辞。他先感谢宾客出席,又简单提起埃文从今天开始正式成年,今后会逐步参与家族事务。
埃文听得很认真。
等父亲说完,他接过一枚刻有维兰德家纹章的金属徽章,亲手别在自己胸前。
这个动作完成后,厅内响起掌声。
埃文转向众人。
“父亲从今天早上开始,已经提醒过我很多次,成年不会让我在一夜之间突然懂得所有事情。”
厅里有人笑了起来。
维兰德家主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埃文也笑了。
“所以我今晚不准备向各位保证,明天开始我就能成为一个让维兰德家完全放心的继承人。”
他说到这里,看向父亲。
“我会先把该学的继续学完,也会开始承担以前只需要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的事情。等以后我真正做得好的时候,再请各位评价我今晚这几句话说得算不算数。”
维兰德家主没有插话。
等埃文说完,他第一个鼓掌。
掌声重新响遍大厅。
正式环节结束以后,宴会重新恢复自由交谈。乐师换了支曲子,侍从开始将更多食物送进正厅和侧厅。
埃文被几位长辈叫过去说话。
等那边结束,他又跟着几个同龄人往庭院方向去。才走到门边,维兰德家主便在后面叫住他。
“别走太远,等会儿还有人要见你。”
“我只是出去透气。”
“那就记得回来。”
“知道了。”
埃文答应得很快,带着那几个人去了庭院。
维兰德家主也重新回到客人中间。
诺拉看了一眼门口。
“我怎么觉得今晚真正累的是他父亲。”
“您如果有一个今天刚成年的独子,大概也差不多。”
“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侍从端着新送来的餐点走向宴会厅一侧的长桌。
诺拉看了一眼,也朝那边走去。
塞蕾娜跟在她身旁。
诺拉从桌边取了只小盘,拿了一只刚送来的小馅饼。
塞蕾娜原本还以为她在正式场合多少会收敛一些,现在看来只是换了身更正式的衣服。
“这个不错。”诺拉咬了一口。
“您刚才已经吃过一个。”
“所以我知道不错。”
塞蕾娜从旁边取了只空盘。
“那您至少别站在这里挡着后面的人。”
诺拉往旁边挪开。
“你连这个都要管?”
“顺手提醒而已。”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脆响。
银制托盘摔在地上。
杯子和酒瓶一起滚出去,红色酒液泼过浅色地毯。
附近几个人本能地转头。
塞蕾娜也看了过去。
端着托盘的侍者已经丢开了手里的东西。
他右手从袖口里抽出一把短刃,向前跨出一步。
站在他面前的中年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后退。
刀锋直接刺进了肋下。
有人尖叫起来。
男人捂着伤口倒下,身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诺拉手里的盘子已经落到桌上。
长剑出鞘的声音几乎和她冲出去的脚步同时响起。
袭击者刚把短刃从伤者身上拔出来,剑身已经撞上他的手腕。短刃脱手飞开,诺拉紧接着一脚将人踹离倒地的宾客。
男人撞翻后方餐桌,摔在散落一地的杯盘间,一时没能再起来。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侧厅方向猛地传来兵器撞击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声惨叫。
塞蕾娜把手里的盘子放下。
侧厅的门猛地被撞开。
一名满身是血的侍从跌进宴会厅,身后的人影已经追了上来。
塞蕾娜看见庭院门口的人群突然往回涌。
两名维兰德家的护卫同时拔出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