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再度醒来。
天空的颜色像是浅黑和浅蓝的调和,夏莉双手撑床,支起身体,窗帘不知道被谁绑起来拉到两旁,不过,这正好让夏莉醒来就能知道大概的时间。
嗯…太早了。
夏莉睡眼惺忪打个哈欠,看看床头的布丁,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吃。
“小姐?”女仆的声音突然响起。
“今天是礼拜日,还请快点吃完。”
夏莉环顾四周,女仆就静静地站在玄关,被盯着看这么久,自己一直没有发现。
礼拜日吗,夏莉回想,自己昨天就是因此而早睡的,不然早上晨祷的时候会困的想不起应该说些什么。
“知道了…请问裙子在哪里?”
“在床尾,要换衣服的话,您的侍女这就退下。”
…
夏莉站在镜子前。
白色的织花纱裙,层层叠叠的薄纱交错,从大腿一直下到地面,设计上总感觉比自己大上一圈。
很美这种话,夏莉实在说不出来。
这件衣服太像婚纱了,百合花也好,拖到地上的白纱也好,礼拜日的服装即使确实白色最好,也不可能会这么凑巧吧。
只是猜测而已,但如果没人能支持自己的想法,那就是妄想了。
所以,必须要找个人问问建议吧。
夏莉高声呼唤门外的女仆。
…
“小姐一定要问我的意见吗?”
“嗯。”
两人以半个头的身高差对视着,夏莉不清楚女仆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衣服,或许是都在看吧,总感觉她的目光很锐利。
夏莉叫人的时候很开放,人真的来的时候反倒害羞。
她和其他的贵族差距很大,其他贵族通常不会对这种下人讲什么礼仪规矩,这也是大部分女仆对庄园几乎没什么好脸的原因。
但夏莉不同,她越面对自己的仆人和庄园的佃农反而容易觉得难堪。夏莉深呼吸,尽量把念头压下去。
“…我觉得,算不上是专门仿造婚纱。”
意料之外的话语,夏莉本以为女仆的回答会直接滑向父亲或者她。
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但是,对比起正常的裙装,它又的确看起来不太一样…想起您见过的名贵衣服,比我更多,您可以…自行判断。”
女仆将遮住眼睛的几根头发捋回去。夏莉把头转向镜子。
自行判断吗,夏莉想,她看着镜子前的自己,绿瞳,白发,像受过情伤的少女一样,眼神落寞,有种楚楚可怜的脆弱感。夏莉时常感觉镜子前的这个人不应该是自己,或者说,自己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小姐,时间快到了哦。”
“…走吧。”
灰尘的味道,像是被晒烂的木头一样,占据着这个小小的走廊,夏莉跟在女仆身后,"咚,咚"的走向一人宽的楼梯。
“塔楼…钟楼…”
东方的"塔楼",指的是防御工事,就和自己庄园的嘹望塔一样,她听说。
“小姐?”
“嗯?”
夏莉抬头,两人已经走到钟楼门前,女仆打开随身携带的洋伞,夏莉走进伞的阴影里。
“…有些挤。”夏莉将右手抽回,想留下更多的间隔空间。
“小姐自己一个人打也可以哦。”
“…不,那还是算了。”
从钟楼出来后,她一直觉得空气是清甜的,要做比的话,就像是像她一样的贵族少女浑身上下自然释放出的香味,不过香水也能做到这一点吧。
“小姐…您有没有听见那种…老鼠在灌木丛里钻一样的声音?”
夏莉尝试着想象老鼠钻灌木丛的样子。
“窸窸窣窣的声音。”
“…应该就是那个意思,小姐有听到吗?”
“好像有吧,怎么了?”
“…没事,小姐,请离我近点。”
夏莉搀着女仆的手,走向礼堂的方向。
——呼,还好没被发现啊。
莺雀扒着灌木丛,确认两人走开以后,小声松一口气。
“呜啊…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偷东西…”
纯粹的小孩声音,因为莺雀本身年纪就不大。
想起来,自己为什么非要选这个庄园为目标来着,莺雀捂着自己什么也没吃的肚子思考着。
“公主的房间…?”
莺雀压根不知道怎么判断身份,她只是看到夏莉的衣服上串着几小串珍珠,仅此而已。
她是一个从贫民窟出来,靠偷窃为生的小偷。过去的"小偷"的确是一个不齿的身份,但到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每一个贫民窟的孩子都会比谁偷出来的东西多。
不管了,一个公主居住的地方,怎么可能会穷呢。
“就一点点,偷一点点就好…”莺雀抚摸匕首,感受着上面的冰冷。
她其实,并不想过这种生活来着。
——
女仆将伞收起。
夏莉走进教堂。即便没有太阳,屋内也仍然能闷的人出汗。
夏莉摸着自己身上的裙子。不清楚是什么面料,反正很凉快。她看着后排一群的农民瘫软在椅子的靠背上,将脖子硌在靠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或低头睡着觉。
看起来像喝了酒。不过他们并没有机会喝酒吧。
不仅如此,以他们为中心还散发着一股发酵变质的味道,没有人会觉得这个味道好闻,包括夏莉,她没走开。
真可怜啊,这些小孩。
夏莉看着几个躺在佃农身上的少女,身高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应该年龄也差不多,不过身体状态…
她感觉这些少女在颤抖。
无意识的蜷缩着身体,嘴巴里面像是想吐出什么话语但又发不出声,不停的揉搓着因为营养不良而发棕的头发。
“你们…”夏莉抬起双手,想扶起她们。
“小姐,请…到前排落座。”
女仆在背后,夏莉的肩膀被捏住。
“小姐,听得到吗?”
夏莉轻轻转过身,她想知道一件事。
如果佃农这样,那么这位兢兢业业的女仆就更没有理由不是了吧。
“你…很累吗?”
“不…啊…没事的,小姐,请到前面去。”
眼眶边淡淡的一圈黑青色做出了回答。
夏莉踩着大理石地板,"嗒嗒"的走向前面的座位,偷偷用余光瞄着女仆。
"好好休息",她应该没听见吧。
一步,一步,走到第一排,坐下。一位老人穿着红楬色的袍衣,叼着一根烟斗坐在夏莉的身边,他放下的拐杖占了两个人的座位。
他还是这样啊,父亲还是这样啊。
神父走上台前,太阳光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将微微改变颜色的太阳光洒在神父的头顶上。
好刺眼,但夏莉仍然在祈祷。请神引她归乡的话是不会说的,她双手合十看着台前的神父。
神啊,无论如何请别让我呆在这里。夏莉在心中一直默念着这一句话。
一阵呼吸的热气靠近她。
“女儿…咳,我们父女留下来好好谈谈…”
父亲刚开口,烧薰衣草的味道就已经熏到让夏莉想念佃农身上的酸臭味了。
起码那股味道不会让人想吐。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她竭力假装听不到身旁的声音。
神啊。
拜托了。
怎样都好。
不要让自己在这里就好。
凡是脑海里面想起来的愿望她都默念了一遍,只要是神明的话,无论是什么任务都没关系的吧。但这并不能阻止那烦人的念叨停下。
“女儿…记得啊…”
嘴角肌肉挤出一个笑容,虽然看不见,但夏莉一想就知道自己演的很假。
…
后排的人在该解决的流程解决完后,从教堂的大门鱼贯而出,留下夏莉看着天花板出神。
“女儿…你是我们这一旁系里面唯一的后代了…”
唠叨声持续不停。
好吵。好累。好难受。
并没有到几句话就失控发疯的程度,自己的心理还没有这么脆弱,但是,她必须得静在这里,听着他唠叨个不停,无力。无奈。且无能。她给自己下一个这样的判断。
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女儿…你想想…”
夏莉侧过头将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感觉有微微的发烫,是情绪太冲动的原因吗。
平时,她遇到烦人的事情会尝试着转移注意力,但现在的情况,很明显的没有机会。
那情绪就只能往外涌了。
夏莉捏紧裙摆,还是这个讨厌的裙子,想丢掉,想丢掉——
想丢掉什么来着,是裙子吗。
“嫁给王子的话,你你就完全不需要…”“不。”
“…我不喜欢他,不仅仅是不喜欢,是讨厌。”
低下头,手紧紧的捏住裙角。
脑袋越来越热,而且有种刺痛感,在她的脑中肆虐。
仅仅是把心里几句话说出来,就会变成这样吗。身体竟然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吗。
"安静"有的时候和"安宁"并不搭边。
好安静啊,夏莉的第一个念头是。
听不到父亲的念叨,脑袋也没泛起什么念头,就像是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多余的思考一样。
夏莉扶着座椅的把手站起,脑袋传来一阵刺痛感,像有人直接掐着她的骨头一样,疼的想叫出来。
夏莉用牙齿咬住双唇。
“呃—”
在口腔里,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哼出一声。
随后,缓缓开口。
“…父亲,失陪了。”
夏莉转身,用比平时大的多的步子走出教堂。
父亲没有拦她。
他知道她在哭。
——
什么回事。
这里怎么什么也没有。
莺雀看着这房间的四处。床,衣柜,书桌,窗帘,用的都是自己从来没见过,但肯定价值不菲的各种材料,藏在一个小破房间里。
没有一个是自己能带走的东西。莺雀判断。
香水的味道让人很不适应,像把花塞进鼻子一样,让莺雀频频想打喷嚏。
先把窗户打开吧。莺雀走向被拉上的窗帘。喷这么多香水,是为了遮住窗户上肠衣的腐味吗,窗户上都会挂这个,她当初见到不少人家都会为此种几朵花中和这种味道。
如果是还样的贵族家庭,当然有可能…会这样做吧,还好,起码自己不需要为了遮盖这种怪味费这么多心力。莺雀很满意的点点头。
莺雀轻轻拉开窗帘。还好没坏,让她松了口气。
最开始,莺雀以为自己看错了。
“空…的?”
什么都在自己眼里,勉强看的到身体轮廓的佃农们不停的把锄头往地上砸。莺雀真正感受到这里有多高。
但,让莺雀惊㤉的是,没东西挡住,却没有风。
“女…女巫?”
只,只有女巫才能做到这样吧?
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抖动的手指。随后,像碰到墙壁一样,挤不动。
但是,是有东西的。姑且算个东西吧。
再碰一下。
莺雀脑袋中大概形容了这个东西。
没有颜色的,可能听起来很奇怪,但是的确就是这样,并且是特意装在窗户上的一堵墙,目的是为了看到外面的风景,她蹲坐在飘窗上,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针叶林,勉强看得到轮廓的农民们和远处的花田——
——
跑到花田——夏莉将身体微微左倾,她并不感觉自己用了力,身体带着她一步一步的摇晃,最后,靠在大树上。
眼泪是咸的,真真切切的感受到。
已经不想去擦了,身体里残留的力气连拳头都握不紧。从未感受过的身体体验,浓烈又真实。思绪是混乱的,脑海中将自己认识的人全部都过一遍只需要三秒钟。最终,想起的还是妈妈的样子。
如果她在的话,会帮我解决一切吗?
夏莉抬起头,白色石头堆积成的钟楼上盖着一座黑色的木头房,越看越显得突兀。
夏莉抬起裙子上的一小片白纱,用力的在眼皮上揉搓几下。
应该看不出哭过吧,实在不行就谎称是眼睛里进东西吧,她会相信的吧。
夏莉想着一会儿可能会过来的女仆,女仆会关心自己吗?还是自己自作多情?
不管怎么样,至少不要让自己显得太过柔弱。
对,就这样吧。夏莉深呼吸,走向那个属于她的钟楼。
——
“别…别回来啊…!”
莺雀看着钟楼下方。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