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紫色的电与无声的风

作者:猫雷无敌 更新时间:2026/9/26 3:15:24 字数:5073

在这个世界,超能力不是人人都有。它更像一种出生时随机附赠的小小天赋。许多人一出生就会觉醒:火属性的婴儿浑身滚烫,热得不正常,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还没凉透的炭;水属性的婴儿全身湿漉漉,能把整床被子都洇透;电属性的婴儿带着一点微弱电流,抱他的人指尖偶尔会麻一下;风属性的婴儿一落地,产房里便无端起风,窗帘和被角都被吹得轻轻鼓动。

于是,人类被分成“超能”与“普通”。新的身份证上会写明:民族:华族;有无超能:有/无。若是“有”,后面还会用括号标出获得的能力,比如“有(火:点烟级)”;普通人的证件上则没有。医院产房也会提前备好防火垫、吸水巾、绝缘毯和挡风帘,护士登记属性,父母签字确认。

但别误会,这些能力非常有限,几乎只和日常生活中的元素有关。现阶段常见的水、火、电、风几类,大多都很弱小:火属性只能点点烟;水属性只能放出冲厕所的水量;电属性只能拿来整蛊,和人握手时让对方麻一下;风属性则像一台行走的空调,夏天最让人舒服。真正“有点力量”的人少之又少,全世界不到1%,也不过是能搓出火球、控制水球、放出雷电或操纵风能。风能更是没听说过什么厉害人物,历史上最强的一位,也只是把一棵树吹倒——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做到。

所以,这个世界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伟大变革,只是多了一个行业:超能技术。检测、评级、抑制、定位、训练、器材,都归在里面。比较厉害的控制者会被严格看管,每个人都要戴定位器、带身份牌;定位器像手环,身份牌像工牌,上面写着能力、等级和限制。能力越强,监管越严,出国、搬家、使用能力都要报备。成为超能者,说到底最大的好处也就是工资变多。

超能者有专门的大学、高中、初中和小学,但这些学校和普通学校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多了一门超能控制课程,教他们怎么不烧到别人、不弄湿课本、不电到同桌、不让风掀了卷子。超能者也可以去普通人的学校,但必须经过检验,确认没有安全风险才行;在校内不可以释放违反校规的能力。这类人过得最爽:他们虽然没有逆天能力,却能在允许的范围内表演一下,偶尔当一回“嘉豪”,享受同学们惊奇的目光。普通人对超能者也早就见怪不怪:夏天蹭风,厕所堵了找水属性,点烟找火属性,握手前提醒电属性别电人——日子照常过,只是多了一点小小的方便和热闹。

临江市夏天的闷热像蒸笼,蝉鸣从梧桐树里渗出来,黏在耳膜上。

星樱刻被一阵凉风吹醒的时候,闹钟还没响。那阵风很轻,从窗缝里钻进来,绕过他散在枕头上的银灰色发尾——昨晚懒得吹干就睡了,鲻鱼头乱得像鸟窝——然后精准地掀开他搭在肚子上的夏凉被,再稳稳地落回去。

他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

“刻,七点二十了。”

声音从阳台方向传来,清凌凌的,像风铃在响。

星樱刻还是闭着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直到那股凉风第二次吹过来,这次直接掀掉了他的被子,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晨光里,夜见由奈趴在阳台栏杆上,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黑发被自己召来的风吹得轻轻飘着。她歪着头看他,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空,嘴角弯着。

“你又翻墙进来的?”星樱刻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翘得最厉害的那撮头发。

“阳台又没锁。”由奈说得理所当然,从栏杆上跳下来,赤脚踩在他房间的木地板上,脚踝上细银链子晃了一下,“而且你昨晚两点还在打游戏。我怕你迟到。”

星樱刻张了张嘴,没反驳。他低头看了眼床头柜上充电线缠绕的手机,屏幕确实亮着——电量100%,是他自己半夜迷迷糊糊用手机充的电。

“手。”由奈已经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

星樱刻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

由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几秒后,他把右手放了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一丝细小的紫色电流从他指节间窜出去,在由奈掌心“啪”地炸开,像被针扎了一下。

“又没控制住。”星樱刻声音闷闷的。

由奈收回手,甩了甩,脸上没什么表情:“第几次了?”

“今天第一次。”

“我是说这个月。”

星樱刻不吭声了。由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护手霜,挤出一点涂在掌心被电到的地方,动作很随意,像做过千百遍。她一边涂一边说:“你昨晚又没擦护手霜吧。手太干了,静电才多。电属性的都这样,皮肤干燥的时候容易漏电。”

星樱刻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晨光正好斜进来,把她的睫毛照成半透明的浅褐色。他移开视线,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牛仔裤——这条裤子是他上周偷偷买的,两千多,花了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妈妈问他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裤子,他说不出话。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如果身上穿的东西够好,别人看他的时候,也许就会忽略他缩着的肩膀和不敢抬起来的眼睛。

由奈直起身,从衣柜里拽出他的校服外套扔过来:“穿这个。今天第一节是老周的课,他查仪容仪表。”

“你怎么知道?”

“昨天班会课说的。你睡着了。”由奈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我在楼下等你。”

星樱刻“哦”了一声,今天不是很热他先穿了件卫衣再把校服外套穿上,又低头看了眼裤子——宽松牛仔裤的裤脚盖住了板鞋的鞋面,托蒂的经典款,黑白配色,是他所有鞋子里最贵的一双。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听见由奈在楼下按了两下自行车铃。

他出门的时候,由奈正跨坐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书包挂在车把上。晨风绕着她打转,把她的校服裙摆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上来。”

星樱刻坐到后座上,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轻轻攥住了她校服后摆的一角。由奈踩下脚踏,风从她身上散出来,把他们两个人裹在凉意里。临江市的夏天在身后被吹成模糊的蝉鸣。

临江一中离他们家不远,骑车七分钟。路上由奈在包子铺前停下,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肉的递给他。星樱刻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馅的油沾到嘴角。

“擦嘴。”

他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人流密集起来。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风属性,车后座绑着的风车转得飞快;有人边走边用手指点烟,火属性的,指尖一撮小火苗,凑到嘴边点燃,旁边同学骂他“别在校门口抽”。星樱刻下意识往由奈身后缩了缩。人太多了。太多眼睛。太多会看他、会评判他、会在背后说话的眼睛。

由奈感觉到了,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走。她的手臂偶尔碰到他的手臂,带着一点被风拂过的凉意。

他们一起走进三楼西边的教室。星樱刻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书包塞进抽屉。他的同桌苏念晴已经在了,扎着低马尾,戴着细框眼镜,正在刷题。她感觉到他坐下,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刺耳声。

“早。”星樱刻小声说。

苏念晴没抬头,“嗯”了一声,笔尖没停。但她挪椅子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很快,不到半秒——又收回去。星樱刻知道她在看什么。他今天穿的是新买的牛仔裤,上衣是上周的限量款卫衣,鞋子是托蒂联名。他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很贵”三个字,和他缩着的肩膀、低垂的眼睛格格不入。

苏念晴讨厌他。从开学第一天就讨厌。原因他不知道,可能是他第一天自我介绍时声音太小,可能是他某次经过她位子时静电电到了她的胳膊,可能是由奈在背后说了什么。但她偶尔又会偷偷看他,在他低头写题的时候,在他中午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那种目光很奇怪,像在看一件讨厌但又忍不住想拆开的礼物。

由奈坐在他前面。她放好书包,转过身来,从保温袋里摸出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

“喝了。”

星樱刻拿起来,是温的。由奈早上出门前用微波炉热过,再用风裹着不让热气散太快。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香蕉味的。他喜欢的口味。

由奈转回去之前,目光扫过苏念晴。那一眼很平,什么情绪都没有。苏念晴握笔的手紧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站上讲台领读,全班稀稀拉拉地跟着念。星樱刻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的语文成绩一直不好,古诗默写从来都是零分。上次考试他抄了苏念晴的,被发现了,老师骂了他一顿,苏念晴一个星期没和他说话。后来由奈知道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课间都转过身来,趴在他桌角上,给他讲古诗。讲着讲着就会变成聊天,由奈讲她小时候在霓虹国的事,讲她爸爸怎么教她控制风,讲她妈妈怎么考到华国的异能管理局。星樱刻就听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很快移开。

他其实很依赖由奈。他知道。

中午吃完饭,星樱刻趴在桌上准备睡一会儿。由奈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改卷子,走之前在他桌上放了颗薄荷糖。苏念晴也趴在桌上,背对着他,马尾辫搭在肩膀上。教室里人不多,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刷题。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把空气里的粉笔灰照成金色的浮尘。

星樱刻盯着那些浮尘发呆,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指尖冒出细小的紫色电弧,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

“你手别乱放电。”苏念晴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里传出来。

“抱歉。”他把手缩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苏念晴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眼镜歪了,露出一双没被镜片遮挡的眼睛。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厌恶盖过去。

“你女朋友呢?”

星樱刻愣了一下:“什么女朋友?”

“夜见由奈。”苏念晴把眼镜扶正,“她不是你女朋友吗?天天给你带牛奶,帮你讲题。”

“她……不是。”星樱刻的声音小下去,“我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

“哦。”苏念晴翻回去,背对着他,“那你挺可怜的。”

星樱刻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他没问。他慢慢趴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由奈不在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总是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点二十分,由奈还没回来。教室门突然被推开,语文老师抱着一沓默写纸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突击默写。”她把纸往讲台上一拍,“《琵琶行》全篇。十五分钟。不许翻书。”

教室里一片哀嚎。星樱刻猛地抬起头,冷汗瞬间从后颈冒出来。《琵琶行》?全篇?他连第一句“浔阳江头夜送客”后面接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手忙脚乱地翻抽屉,从一本旧练习册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抄——是他自己昨晚准备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抄错了行。他把小抄攥在手心里,手指在发抖。

但怎么拿出来?右边是苏念晴星樱刻有点怕她告状尽管星樱刻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语文老师已经开始发纸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星樱刻的手心全是汗,小抄被汗浸得发软。他不敢拿出来。他从来不敢在考场上看小抄,哪怕抄到了手也会抖得写不成字。他听见苏念晴已经开始写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节奏很稳。她语文好,默写从来都是满分。星樱刻往她那边瞟了一眼,看到她用手臂把自己的草稿纸捂得严严实实,侧身对着他,像一堵墙。他不管了豁出去了小心翼翼把被手汗打湿了的乱糟糟的纸团展开,可恶怎么这么湿啊我明明不是水属性啊,他暗道,时不时偷感很重的看看老师,完了!他没看懂,对,他自己写的小抄都没看懂,做小抄时因为懒写太快了字迹太乱有点模糊看不清加上紧张感更写不出来了。

他的心跳得很响。耳朵里嗡嗡的。笔尖点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教室门又被推开了。由奈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没放下的红笔,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她朝讲台上的老师微微鞠了个躬,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星樱刻的前面,她的左手垂下来,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桌角,然后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片从她袖口滑下来,落在他摊开的草稿纸上。

星樱刻没抬头。但他知道那是答案。由奈的字,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把自己的小抄揉成团放进衣服包里,他悄悄把纸片挪到默写纸下面,开始抄。笔尖终于动了,先是歪歪扭扭的“浔阳江头夜送客”,然后是“枫叶荻花秋瑟瑟”。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手不抖了。由奈坐在前面,背影很直,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没回头。但星樱刻知道她在听。听他的笔尖有没有在动。

抄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苏念晴轻轻“啧”了一声。他没管。继续抄。

下课铃响的时候,星樱刻刚好写完最后一句“江州司马青衫湿”。他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由奈站起来收作业,经过他位子的时候把他桌上的默写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她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凉凉的。

“字太丑了。”她说。

星樱刻低下头,耳朵有点热。

由奈往前走,经过苏念晴的桌子。苏念晴的默写纸摊在桌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由奈停了一秒。

“苏念晴。”

苏念晴抬头,眼镜后面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你今天的发卡很好看。”由奈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她俯下身,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但音量并没有压低,“对了,刻那个偷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苏念晴的脸僵住了。

由奈直起身,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他从小就这样,喜欢谁就盯着看。我管过很多次了,改不了。你别害怕,我会看着他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在道歉、在解释、在替星樱刻说好话。但苏念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由奈在确认那个谣言,在让苏念晴觉得,星樱刻确实偷拍了她,确实是个需要被“看着”的人。

由奈没再说什么,抱着作业纸往前走,走到讲台边把纸放下。风从她身边散开,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吹起来一小片。她回过头,隔着整个教室看向星樱刻。他正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露出银灰色鲻鱼头下面一小截后颈。他没有看任何人睡着了。

她笑了一下,很淡。

她知道他依赖她。她知道他只有她。

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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