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
临江一中的操场铺着塑胶跑道，夏天的热浪从地面蒸上来，把空气烤得扭曲。电属性的人最怕这种天气，皮肤干燥加上高温，静电比平时更频繁。星樱刻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手指尖已经噼啪响了两声，他攥紧拳头压下去。
今天的课目是排球，两人一组对垫。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所有人开始找搭档。星樱刻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迅速两两配对，苏念晴被一个女生拉走了，江屿跟体育委员一组，剩下的几个男生互相搭着肩膀。他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鞋带其实早就系好了。
“还有人没组队吗？”体育老师喊。
没人应声。星樱刻把鞋带拆开，重新系。
“星樱刻。”老师叫了他的名字，“你搭档呢？”
他张了张嘴。整个操场好像安静了一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听见了笑声。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我……”
“老师。”由奈从隔壁场地走过来，手里还抱着排球，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风吹着她的马尾，“我跟他一组。”
体育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星樱刻一眼，点点头：“行，那你俩去那边角落练。”
由奈走到他面前，把球递给他：“走。”
星樱刻接过来，跟在她身后往场地边缘走。经过几个女生旁边的时候——
“夜见怎么又跟他一组啊……”
“他不是电耗子吗，谁敢碰他，碰一下就触电。”
“你们听说了没，苏念晴那个事。”
“什么事？”
“就那个电耗子啊，偷拍苏念晴。听说手机里全是她的照片，上课拍、下课拍、体育课也拍。”
“真的假的？他胆子这么大？”
“夜见亲口跟我说的。她说她看过他手机，里面全是苏念晴，坐着拍的、站着拍的，连人家趴在桌上睡觉都拍。恶心死了。”
“哇……看不出来啊，长得人模人样的。”
“长得帅有什么用，猥琐男一个。夜见说他还抠鼻屎，抠完往桌子底下抹。”
“噫，好恶心。”
“所以苏念晴现在都不理他了，换谁谁不恶心啊。”
“那夜见怎么还跟他玩？”
“夜见人好呗，从小认识，不好意思扔下他。她自己都说烦死了，甩都甩不掉。”
“好惨……”
这些对话飘在空气里，被操场上的风搅碎、吹散。
星樱刻走在前面，什么也没听见。
他抱着球走到场地边缘，由奈已经站在网的另一边等他了。
“发球。”她说。
星樱刻把球抛起来，手掌拍上去。球歪歪斜斜地飞过网，落在由奈脚边。由奈没动，低头看了一眼，抬脚把球踢回来。她的风在球上轻轻托了一下，球飘到星樱刻面前，稳稳的。
“你手腕太僵了。”她说，“放松。”
星樱刻又发了一个。这次好一点，球勉强过了网。由奈接住，垫回来。两人来回垫了十几个球，星樱刻出了一身汗，后背的校服贴在身上。
“好球。”由奈说。
星樱刻没说话，继续垫球。他不敢看她。他怕从她眼里看到那种熟悉的、替他惋惜的神情。由奈从来不会说他不好，但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一点像在看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的东西。他不想被那样看。
课上了一半，体育老师吹哨集合，让大家围着操场跑两圈。星樱刻混在队伍中间，低着头跑。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有人从旁边经过，肩膀撞了他一下。是班上几个男生，跑在前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电耗子，别挨那么近啊，小心漏电。”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星樱刻放慢脚步，落到队伍最后面。他盯着前面那些人的后背，看见他们一边跑一边聊天打闹，没有人回头看他。他早就习惯了。从小学开始，他就总是队伍最后那个。
跑完圈，老师让自由活动。星樱刻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缘的单杠下面，靠着铁柱坐下来。地面的热气从裤子渗进来。他低着头，手指在沙地上无意识地画圈，紫色的电弧偶尔从指尖窜出来，在沙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焦痕。他赶紧用手抹掉。
远处传来打篮球的声音、嬉笑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他坐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没人走过来。
由奈在操场的另一边，和几个女生在垫球。她的身影在阳光里被拉得很长。星樱刻远远地看着她。她笑的时候，风吹起她的头发，裙摆轻轻扬起。她身边总是围着人。
她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会发光的人。
而他坐在这里，连一个搭档都找不到。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紫色的电弧一下一下地闪，像心跳。他想起很多事。小学的时候，有个女生在他铅笔盒里放了颗糖，他高兴了一整天。第二天那个女生就不理他了。他想可能是因为他那天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或者他身上静电电到她了。六年级有个男生约他周末踢球，他兴奋了一整晚，周五放学那个男生忽然说“算了，我周末有事”。大概是听别人说了他什么，觉得他太闷了。初一苏念晴刚跟他同桌的时候，其实偶尔会借他笔记，会问他问题。后来就冷了，再也没多跟他说过一句话。可能也是他终于暴露了，让人家觉得没意思了。
他总是这样。一开始别人觉得他长得还行，穿得也还行，愿意跟他说两句话。但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他话少、成绩差、能力弱、手还老漏电，然后就走了。
由奈是唯一一个没走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她是从小就认识他的，可能因为她习惯了他，也可能因为她人好。但不管为什么，由奈是唯一一个会主动走向他的人。
所以他依赖她。
他只能依赖她。
下课铃响的时候，星樱刻从单杠下面站起来，裤子上沾了沙子和草屑。他拍了拍，拍不干净。他弯腰捡起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往教学楼走。由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旁边，脚步很轻，风吹着她，带着一点凉意。
“你刚才去哪了？”她问。
“单杠那边。”
“一个人？”
“嗯。”
由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他。星樱刻接过来擦汗，纸巾上有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刻。”她叫他。
“嗯。”
“你相信我吗？”
星樱刻把纸巾攥在手里。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照得发亮，但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几乎像在害怕什么。
他点了点头。
由奈笑了。她抬手把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凉凉的，擦过他的皮肤。然后她转过身，往教学楼走，马尾在风里轻轻晃。星樱刻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的影子。她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走回教室的路上，经过走廊拐角，他看见苏念晴站在饮水机旁接水。苏念晴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端着水杯快步走回了教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刻意往另一边让了让，像怕碰到他。
星樱刻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脚步慢了半拍。
“怎么了？”由奈在前面回过头。
“没事。”他说，跟上去。
由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苏念晴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嘴角弯了弯，很浅。
回到座位上，星樱刻趴在桌上。苏念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翻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由奈在前面转过身，把一颗薄荷糖放在他桌角，然后转回去，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她的笔尖在纸上写着什么，风吹过她的发梢，把墨水的味道送到他鼻尖。
星樱刻闭上眼睛。
他把薄荷糖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蔓延开。他睁开一只眼，看见由奈的背影，校服外套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马尾用一根黑色发圈扎着，耳后有一小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好像永远都是这样。安静地坐在他前面，安静地替他挡住所有风。
星樱刻把薄荷糖咬碎，甜味一下子涌出来，齁得他皱了下眉。
他没有吐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