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的闹剧刚刚落幕,佣兵们还躬身行礼,艾露恩闭着眼沉浸在“神骰归凡”的大道感悟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短暂错开。
什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破烂睡衣沾满灰尘,脚掌遍布碎石划开的细小伤口,她把灰扑扑的哥布林骰头死死按在怀里,猫着腰紧贴冰冷岩壁,不发出半点声响,借着人群的视线死角,蹑手蹑脚向着地下城出口溜去。
怀里的骰头还在咕噜噜来回滚动,还在回味方才三秒变身水晶神骰的高光时刻,蠢蠢欲动。什栖双手牢牢捂住衣襟,在脑海里面疯狂警告它。
不准乱触发,再随便搞事,就把你丢进河里。
等艾露恩缓缓睁开眼眸,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圣女淡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方才那副淡然肃穆的模样裂开一丝缝隙。
指尖紧紧攥住圣袍的布料,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的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原来如此,试炼已然落幕,姐姐要行走凡世,体察人间百态。”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温婉,听不出半分异样,转头压低嗓音吩咐身旁一众佣兵。
“万万不可上前惊扰,远远跟随,牢牢盯住姐姐的踪迹,不能让祂离开我们的视线半步。若是有旁人妄图靠近、蛊惑姐姐,不必留情。”
一众佣兵轰然应声领命,只当这是圣女谨慎的护神旨意,并未察觉话语底下深藏的偏执占有。
什栖完全不知道,自己狼狈的仓皇逃跑,已经被解读成神明微服巡游人间,身后多了一双一刻都不肯移开的执念目光。
穿过潮湿曲折的地下甬道,一股旷野的晚风扑面而来。
她终于踏出地下城洞口。
辽阔的荒野在眼前铺展开,一条尘土飞扬的大路向着远方无限延伸,野草随着风此起彼伏,属于流浪公路片的大幕就此拉开。
什栖回头望了一眼漆黑幽深的洞口,外面安安静静,看不见半道人影。
她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总算甩掉那群人了。”
她不敢直接踏入繁华主城,心里只惦记找一处偏僻的小村落,安安稳稳隐姓埋名过日子,抬脚就沿着大路赶路。
可才走出几百米,身后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稀稀拉拉的响动。
什栖猛地回头。
土坡后方,灌木丛之间,许许多多的人影鬼鬼祟祟躲藏着。
有从地下城活下来的佣兵,有幸存的冒险者,所有人都隔了一大段距离尾随,不上前搭话,却又死死跟住绝不掉队。
远处高一点的土丘上,一道纯白的身影静静伫立。
艾露恩就站在那里,隔着很远的距离,视线牢牢锁死什栖的背影,那目光温柔得像水,却沉甸甸缠在人的身上,无处可逃。
什栖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整个人往后猛跳一大步,双手狠狠抱紧胸口。
怀里的哥布林骰头受到剧烈晃动,自动开始掷点。
此刻旷野之中众生并无迫切渴求,骰头一番转动,什么特殊效果都没有生成。
虚惊一场。
什栖嘴角狠狠抽搐,只能硬着头皮埋头继续往前赶路。
她加快脚步,身后的队伍便跟着提速。
她停下脚步歇脚,远处的人群就原地停下,安安稳稳扎起篝火。
所有人恪守同一条准则,绝对不能打扰神明独处。
只有艾露恩,无论什栖走到哪里,总能找到一处高地,遥遥凝望,一刻不曾移开视线。
一路向前,沿途各处接二连三上演啼笑皆非的闹剧,每路过一地,就莫名其妙收下一批新的信徒。
途经山脚下热闹的集市小镇,街上两头公牛不知为何发狂,低着头横冲直撞,集市的商贩与路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所有人心中唯一的期盼,便是发狂的牲畜可以停下冲撞。什栖仅仅是恰巧路过,被裹挟堵在人群中间。
一头公牛嘶吼着朝她的方向直冲过来。
什栖吓得浑身一僵,紧接着整个人猛地向侧边飞扑翻滚出去,双手死死箍住自己的胸口。
剧烈的颠簸晃动怀里的哥布林骰头,骰头被这一通摔晃,不受控制自动roll点。
骰头读取周遭民众的迫切需求,当即生效。
没有绚丽法术,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仅仅是路边一辆干草大车绳索崩断,成堆干草轰然倾倒,正好将两头蛮牛绊倒。公牛挣扎几番,便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不再冲撞,集市众人的危机迎刃而解。
什栖滚到墙角,手脚撑着地面,喘着粗气爬起来,身上沾满干草碎屑,自始至终,她什么法术都没有施展。
她心底无声哀嚎:我招谁惹谁了。
集市所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不曾挥拳,不曾念咒,仅仅只是路过,便体察百姓危难,化解灾祸。
“是骰之魔女!平息祸乱的大人!”
呼喊声瞬间传遍整座集市。赶集的村民,摆摊的小贩,接二连三心生崇敬,收拾好随身物件,转头就汇入那支越拖越长的尾随大军。
树林的阴影深处,盗版魔女远远藏在树后观望全程。她一路悄悄尾随,并不正面出手,眼睁睁看着什栖什么都不用做,就源源不断收获信徒,气得指尖死死攥紧黑袍,满心不服气,不停在心底琢磨着该怎么拆穿对方。
而土丘之上,艾露恩望着被众人簇拥的什栖,眉眼柔和,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
这么多人围在姐姐身边……太多了。
离开集市继续翻山赶路,什栖一心想要抄偏僻山路绕开大路,把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甩开。
她踏入一座饱受干旱折磨的山间小村,村内水塘几近干涸,全村人日日愁眉不展,所有人心中最大的心愿,便是可以得来水源。
村口一群面黄肌瘦的村民忽然齐刷刷转头看向她,集体跪拜下来。
突如其来的跪拜吓得什栖浑身一抖,慌得原地蹦起半米高,双臂大幅度挥舞,连连往后倒退好几步。
这一通大幅度肢体晃动,再次激活怀里的哥布林骰头,自动完成掷点。
骰头响应全村人的渴求。
没有乌云汇聚,没有天降大雨,只是山头一处被震动松动的暗泉,顺着岩石缝隙汩汩流出细细水流,缓缓淌进干枯许久的水塘。
一汪活水重新出现在水塘之中,全村瞬间沸腾。
“魔女大人途经此地,为我们降下生机!”
不少年轻人当即收拾简单行囊,决意追随在大人身侧修行,朝圣的队伍再度膨胀。
什栖内心无声哀嚎,我就只是想翻一座山而已。
过往经历让她清清楚楚明白,千万不要开口解释。
在这里,辩解不会打消误会,只会被解读成神对凡人的心性试炼,说得越多,众人反而越是虔诚。
她放弃争辩,埋头继续往山林深处逃窜。
慌不择路之下,她跑到一棵大树旁边,身后远处传来信徒踩动枯枝的响声,那细碎声响让她精神瞬间绷紧。
什栖身体猛地一颤,手臂狠狠挥出去扶住树干稳住身子。
大幅度的动作摇晃衣襟,怀里哥布林骰头再度触发自动roll点。
附近林间并无百姓身处危难,骰头随机扰动周遭生灵。哗啦啦一大窝马蜂被震得倾巢而出,嗡的一声,径直扑向远远跟在后方的朝圣队伍。
远处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惨叫,一众信徒抱头四处逃窜躲避蜂群。
什栖下意识抬手大喊:真不是我干的!
可挨了蜂蛰的信徒非但没有半分怨言,还互相安抚宽慰。
“这是大人在磨砺我们,褪去身上凡俗的浮躁。”
什栖捂住脸,彻底摆烂。
就连夜里露宿野外都不得安宁。
她独自蜷缩在远离人群的大石头背后,尽可能离那一大群人远一些。信徒们就在数百步开外的平地安营扎寨,点点篝火亮起,隐约传来低声交谈。
艾露恩不会贸然上前打扰什栖,却也不会离得太远。
她就在不远的一块岩石后方安坐,整夜不睡,一瞬不瞬望向什栖蜷缩的方向,像一头守着珍宝的野兽。
她派人送来鞋子、干粮与薄外套。什栖一概拒收,碰都不会碰一下。送信的人只能将物资轻轻摆在地上,躬身退开。
这件事又在信徒之间传开,大家纷纷感慨神明不贪恋世间物质馈赠。
只有艾露恩心底暗暗记下,姐姐不肯接受旁人给予的东西,那往后,所有供给,最好只经由她一人之手。
深夜,灌木丛传来细碎的沙沙响动,不知道是什么小动物窜过。
村子入夜之后最大的心愿,便是驱散侵扰栖息的飞鸟,免得糟蹋田间作物。
微弱异响吓得半梦半醒的什栖浑身惊跳,身子猛地蜷缩一团,肩膀大幅度耸动。
哥布林骰头受震动自动roll点,顺从村民夜里的诉求,惊飞整片栖林飞鸟。
鸟群四散掠过上空,一团鸟粪直直落在什栖肩头。
村民田间得以安宁,唯独什栖平白遭殃。
什栖僵在原地,满心都是一句话:我招你惹你了啊。
所有本该无比狼狈的糗事,传到信徒耳中,全部自动变成凡尘试炼、神明涤除尘垢。
远处岩石后的艾露恩望着这一幕,眼底满是疼惜。姐姐竟甘愿以身承受磨难,护佑一方黎民。
暗处的盗版魔女不甘心,偷偷尝试搞小动作,她偷偷放走农户家养的羊群,想要嫁祸给什栖。
农户心急如焚,满心只盼望四散的羊群能够归圈。
羊群哗啦啦朝着什栖这边冲过来,什栖看见狂奔而来的羊群,吓得原地抱头蹲坐,身体剧烈晃动。
怀里骰头被晃得自动roll点,顺应农户的心愿,四散跑开的羊群竟然自己乖乖走回羊圈。
百姓又一次高呼神迹降临。
躲在树丛后的盗版魔女差点被气到原地吐血。
天边缓缓破晓,朝阳漫过连绵起伏的山林。
什栖站在山路高处,回头望向身后。
长长的朝圣队伍拖出很远,一眼望不到头。地下城出来的佣兵、集市的商贩、山村的村民,一路上从各地慕名追随而来的普通人,乌泱泱聚成一大片。
而人群靠后最高的那处山岩,白衣圣女静静立在晨光里,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钉在她的身上。
明明是在狼狈亡命跑路,她硬生生过成了跨地域巡回朝圣。
哥布林骰头在怀里轻轻震动,仿佛对眼下这幅场面十分得意。
什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睡衣,沾满草屑,肩头还留着鸟粪的痕迹,还有脚掌尚未愈合完全的伤口,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就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而已啊。”
远方,下一座城镇的轮廓已经遥遥浮现。
身后的信徒摩拳擦掌,准备追随大人踏入城池。
幽深的林间阴影里,盗版魔女依旧潜伏在此,憋着各种各样的坏主意,静静等候伺机捣乱的时机。
艾露恩望着什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温柔却危险的笑意,轻声呢喃,声音被山间微风揉碎。
“无论姐姐逃到何方。
我都会跟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