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森资本的大股东维克多推开门时，亚瑟还站在白板前。
研究室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随着门的重新合上，一并被隔在了外面。
房间里铺着厚地毯，墙上也铺满了隔音棉，房间内只有一张长桌上，上面有一台合着的电脑，以及一本笔记和一支钢笔。
亚瑟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身形偏瘦，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他竖起食指放在嘴边，随后转身继续在白板的右下角写着什么。
维克多坐在桌沿上，将带来的资料放到桌上。
作为梅森资本的大股东，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等过别人了。
但交易台正在用的几组模型，最初就出自亚瑟之手，这间办公室也是他特意留给亚瑟的。
等到最后一行式子写完，亚瑟往后退了下，看了会白板上的公式，将其中一个符号划掉，又重新补上式子。
“出了什么事？”
亚瑟没有回头，边补完算式边问。
维克多把平板电脑转向他那边去。
“有人盯上了我们的交易程序，大卫试过几种办法都没用，马修他们已经查过了，也没找到是谁。”
亚瑟转身接过平板，先翻到了成交记录。
维克多没有多说什么，直到那几份互相冲突的来源记录也被翻完，才开口问道。
“能处理吗？”
“把大卫接进来。”
亚瑟拉开椅子，打开了桌上的电脑。
视频接通时，大卫和马修都在镜头前。
后面的屏幕上，那张布满灰色标记的地图仍然开着。
“亚瑟先生，我们最后确认到的是券商接收委托的这一层。”马修说，“往前查，所有用来交叉核对的记录都有问题。”
“我看过了。”
亚瑟把地图缩到一旁，并调出上午那笔双方都没有下单的股票记录。
“这个价格，为什么没有买？”
“这超过了我们当时锁定的最高买价。”大卫回答。
“对方也没买。”
亚瑟往前翻了几笔订单，最终停在买价放宽以后的一组成交上。
只差了一点。
梅森资本愿意多付这一点钱，对方就会提前买走股票，再卖给他们。
梅森资本把价格卡死，对方便把注意力转向其他买家，极少留下需要慢慢等待出手的持仓。
“去恢复一组小额交易。”亚瑟说，“每笔的总数量都降下来，先按原来的条件买入。”
大卫下意识地看向屏幕里维克多。
“照他说的做。”
“另外，把集团几个异地机房的测试权限给我。”亚瑟把一张名单发了过去，“买价调整用的参数，分别放过去，每次只启用一份，各地单独记下参数生效的时刻，美国这边收到的新指令和实际成交的时间，都要留下。所有轮次，用同一个美国接收端记录。”
所谓参数，就是决定买哪只股票，最高出多少钱之类的具体条件。
按亚瑟的要求，每一轮由选中的异地服务器生成新的条件，以完成买入判断，只把实际下单的指令送到美国执行，而完整的新条件会停留在原地。
马修看了一眼名单。
名单上的机房分布在北美和欧洲，亚洲也有几个。
他没明白，一次股票交易测试，为什么要牵扯这么远。
“可是亚瑟先生，把参数放远一点，也防不住它会读取……”
“先做！时间用我们自己的独立记录设备核对。”
维克多看着他交代完，才问了一句。
“这次测试要花多少钱？”
“测试成本不会超过五千美元。”
维克多听完才放松下来，没有再问。
交易很快重新开始了。
第一轮，亚瑟没有试图避开对方。
他反而让大卫恢复了买价上的余量，只要价格仍在限额以内，就正常成交。
熟悉的情况再次出现。
便宜的股票被提前买走，梅森资本的买单跟上，多付了一点钱，将股票接到自己手里。
亚瑟盯着成交记录，又让大卫逐步降低允许多付的金额。
对方的收益随之减少。
起初一笔还能赚几美元，后来只剩下很稀薄的利润。
可只要扣完费用仍然有得赚，那些只吃残羹冷炙的成交单就一直持续着没断。
亚瑟在纸上记着什么。
到了第二轮，他让大卫扩大了可成交的数量。
这次对方没有一口吃下全部的股票，它先做完手头的几笔，等卖出的款项回来，再接着买下一批。
尚未卖出的股票一旦多了些，新买入的数量就跟着收紧。
整个交易行情里仍有许多抢票的机会，它却没有为了多抢几笔，就把钱一股脑全压进去。
“很谨慎。”维克多评价道。
亚瑟将原先纸上写着的内容划掉，接着重新补了几笔。
“换下一份参数。”
这一次，大卫的程序改变了选择股票的条件。
这一次的一开始，有一小段交易期没有受到干扰。
可随后，那种紧贴着买价多赚一点的卖单便重新跟了上来。
大卫本以为亚瑟会让他继续改，亚瑟却将这几笔记录单独拖了入了共享画面。
“刚才用哪一份？”
马修立即汇报机房编号。
“保持计算内容不变，下一轮换地方生成参数，不要提前汇总到纽约。”
维克多看着镜头里的人忙起来，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亚瑟，他知道自己虽然疑惑，但询问也是多余的。
在大卫看来，亚瑟似乎正在摸清对手的交易习惯。
每一轮都只改动一点，等对方跟上来，便换另一种条件。
可顺着这种思路想去，亚瑟关心的东西又有些奇怪。
有一组交易几乎全部被抢在前面，亚瑟要求完整地保留下来。
另一组里，梅森资本终于按原价买到了几笔股票，亚瑟却只看了一眼，就让人重新做。
“这几笔的参数提前传过来了，不能用。”
“可我们这次买到了。”大卫忍不住说。
亚瑟抬头看向镜头。
“那几笔确实买到了，但时间记录别混进下一组。”
又过了一会，名单上的几处机房开始轮番参与测试。
不同的参数按临时指定的顺序生效，对方跟上以后，新的条件又被立即换掉。
大卫盯着不断增加的记录，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他们的这场测试还在不断的亏损。
有人把刚才的结果汇总出来，光是这些买单比原来多付的价差，已经超过了一千七百美元。
“还要继续吗？”维克多开口问道。
亚瑟把最后两组记录并在一起，手指从左边移到右边比较了一番后。
“够了，停。”
买单停止增加，已经买进来的股票，交由交易员继续处理。
维克多看了一眼支出，转头问他。
“看出来什么了？”
亚瑟往椅背上靠去，他将钢笔放下，点开第二轮增加成交数量时的记录。
“它不肯把钱长时间压在股票上，一旦没有足够明确的买家，它就会换个地方做下一笔，利润薄一点没关系，钱必须尽快回拢。”
“做短线的都希望这样。”大卫补充道。
“不，看看它增加投入的方式。”
亚瑟将刚收回款项的几笔交易标记出来，旁边接着就是新增的买单。
有些地方明明还能多吃一些，它却要等另一笔卖完才继续。
随着已经赚到的利润增加，下一轮能动用的钱也跟着往上挪。
“它在反复使用很少的一笔本金，在最早的那一段，只有几万美元的规模。”
维克多俯身看了片刻。
“也可能是大机构拿小账户试程序。”
“确实有这个可能。”
亚瑟重新打开第一轮记录，“但他在每一个能回款的地方都很积极，连这些零头也没放过，更大的机会放到它的面前，动用资金的上限却只能跟着刚赚到的那点钱往上走。”
他用鼠标点开一笔只有几美元利润的交易。
“我更愿意相信，对方是一个没钱的人，他刚找到一种能挣钱的办法，舍不得停，又承受不起把本钱弄丢。”
维克多的神情松了一些。
“一个穷人？”
“有点小聪明，写了套好程序，然后开始觉得自己什么钱都能挣。”
亚瑟合上手中的笔帽，“很贪婪！不过，他穷惯了，贪心的时候也在怕。”
大卫没有出声。
这些买卖在他眼里，全是让利润减少的异常成交。
而亚瑟却对着这些数据，慢慢说出了一个人的处境，仿佛已经见过那个躲在屏幕后面的人。
“资金少，怕亏，还急着把赚到的每一分钱投回去，这样的人，突然拿到一笔超出预期的钱，很容易改变主意。”
维克多看向平板上那张仍未关闭的地图。
“前提是我们能见到他。”
“把地图换掉。”
亚瑟对着屏幕说道，“打开我刚发给你的文件。”
新的文件打开后，屏幕上那些杂乱的IP地点标记消失了。
新出现的地图上没有任何地址，只有几条横跨大片陆地和海洋的弧带。
随着刚才的测试记录被逐一放进去，弧带的范围开始收紧，一部分地区被逐渐排除。
马修瞪大了眼睛看着地图的变化。
他终于注意到，文件里被放在最前面的，全是那些参数生效和对手重新跟上交易的时刻。
“你一直在测延迟？”
“普通的下单反应很快，换了新的判断条件，就会多等一会儿。”
亚瑟站起来，在白板空着的地方画了两个方框。
一个写着下单，另一个写着计算。
“递单的机器在美国，这一点不奇怪，可替它调整策略的计算端，却隔得很远。”
大卫看了看白板，又看向那些时间记录。
“你怎么分出来的？”
“对于同样参数的订单它当然知道该怎么买，于是我们临时换了条件，它要先知道新的条件，才能把改好的做法送过来。”
亚瑟将最早的几组数据调了出来。
普通买卖中，对方抢在他们前面的动作非常快。
可每次临时替换参数，对方重新跟上的时间，却常常落在一百多到两百多毫秒之间。
随后它又会恢复原来的速度。
这短短的一段间隔，一直藏在密集的交易里。
上午大卫还只觉得自己刚改完，对方便追了上来，前后还不到一秒，就根本没再往下分。
“如果只在纽约换参数，我们只能量到它出去再回来一共用了多久。”亚瑟说，“所以我让你们把新条件分别放到不同的地方。”
他指了指名单上的几处机房。
每次测试用的计算内容相同，只换了临时参数出现的地方，别处根本无法提前拿不到这份新参数，对方要跟上变化，就得先到这些地方去获取。
亚瑟记录的，是各地参数的真正生效，再到美国这边出现相应交易反应之间的时间。
从不同地方出发的信息，最终都要抵达同一处的计算端。
计算完成以后，送回美国递单的那一段，在几组测试中大致相同。
把两组最短的反应时间相减，共有的计算与回程耗时便可以相互抵消，剩下的差别，主要来自前半程。
参数从哪里送过去更快，哪里更慢，就会在这些差值里留下痕迹。
马修忽然想起亚瑟先前特意强调过的一句话。
不要先汇总到纽约。
“你怎么确定，对方没把这些参数先汇总到美国的？”
亚瑟将亚洲那几组记录放到了最上面。
“这几份里，比在美国当地生成参数的那几轮更快，真要先汇总到美国，再送去同一个地方计算，亚洲那几份得多走一段路，但结果却是亚洲那边的先回来？”
他已经把这种情况算过一次，结果解释不了眼前的差值。
各地的信息，经由不同的方向抵达计算端，随后才统一反映在美国的交易上。
“IP可以切换，记录也可以更改。”亚瑟继续说，“但它得先拿到我们刚刚改过的参数，才能对我们作出相应的反应。”
维克多没有打断，而是站起身走到了白板旁边。
他看着亚瑟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串字符。
C=299792458m/s
“这是光在真空中的速度，但在光纤里还要慢一些，信息从这里出从那里入，也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亚瑟在两个方框间添了一条线，随后把名单上几处机房的位置也画了进去。
“如果只是单独的一组时间，能解释它的地方很多，但把不同方向的差值放在一起，能同时解释所有数据的位置，就少了。”
网络里的时间还包含拥堵和中转造成的等待，亚瑟让各地反复测试，留下每组测试中最短的那批，再用集团已知节点间的实测数据校准线路。
每一组差值，都给地图添上一条允许误差的区域。
几条区域叠合之后，最终留下了共同覆盖在亚洲的那一小块地。
亚瑟把自己写的计算模型调了出来，将最后一组记录也放进去。
先前那些看起来毫不相关的要求，到这里全有了用途。
过早传来的参数会使等待时间变短，所以必须排除。
顺利成交的股票，如果没有触发新的策略调整，也不能拿来测量数据的往返。
他从一开始就在挑这些数据。
屏幕上的范围已经缩到了亚洲唯一的那个大国境内。
维克多看着地图上的地名，伸手将画面放大。
剩余的几条弧带继续交叠，大半区域逐渐淡去，只剩下一块狭长的重合部分。
马修打开地区标注，又核对了一遍。
“Sichuan Province？”
亚瑟继续讲地图放大。
“Mianyang City！”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
大卫把这个地名记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甚至在今天之前，都没留意过地图上还有这样一座城市。
就是这个地方，有个人让他们停了半天的交易。
马修仍盯着那几组原始时间，重新抽出一组，让模型再算了一遍，留下来的范围依旧压在绵阳城区附近。
“能再缩小吗？”维克多问。
“这批数据只能到这里，再缩小范围，就得加新的观测数据。”
亚瑟没有再让他们继续测试，而是将模型和原始记录分别保存下来。
“足够安排人过去了。”
维克多看着地图，脸上的神情与刚进门时已然不同。
“找到以后，你准备怎么处置？”
“先给他开个价。”
“买程序？”
“人和程序一起买。”维克多说，“既然他缺钱，就给他一笔足以让他无法拒绝的钱，再让他把技术交出来，以后替我们做事。”
亚瑟笑着说，“所以你打算先请他吃顿饭，再把事情谈下来。”
“不！亚瑟，我会先给他三条路。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亚瑟回应道，“你请他吃饭，不就是准备收下当狗？”
“他也可以不答应。”
“那就剩斩首了。”
维克多说完，起身便向亚瑟告别。
他推开了那扇隔音门走出了亚瑟的办公室，脑子里还在想着那片被圈出来的城区，过了一会，才拿起手机，拨通负责海外事务的人的号码。
“安排人去一趟这个地址。”
他将地名发送到对方的邮箱后，才继续说。
“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人给我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