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站在海诚商务咨询的牌子下面,在一家复印店旁边,那上面印着业务范围,企业转让、资产处置、商务咨询,下面还有个箭头,指向边上的楼梯口。
箭头下方被贴了张通下水道的广告,电话号码印的贼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号码就是海诚商务咨询公司的。
“在三楼。”星见说。
苏明往楼上看了眼,窗外晾着一排衣服。
昨晚星见筛出来的,就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叫林海,以前参与过几家机械加工企业的转让,具体地做过哪些事、经手过什么项目,资料上都有能核实的记录。
苏明打电话过去时,对方也很干脆,问了大概的需求,便约他今天来谈。
不过,电话里确实听不出来,办公室在这么个地方。
“你确定是这儿?”他在脑子里问。
星见看了他一眼。
仿佛在确认苏明是不是在质疑自己的专业性。
他眼神如此,但还是跟着走进了楼道。
其实仔细想想,人家至少还有个公司招牌。
要换到自己那边,往楼下一站,只能看见耗子他爸留的租房电话。
三楼的门开着,靠窗放了两张办公桌,其中一张空着,桌脚旁堆了些档案盒。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背对门口装水,听见脚步,拿着茶杯转了过来。
“找哪位?”
“林海,林先生。昨天跟您打过电话,我叫苏明。”
“哦,苏先生。”
男人把杯子放下,走过来跟他握了手。
他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眼下有点浮肿,只有头发倒是梳得很整齐。
“我是林海,进来坐。”
他的目光在星见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回苏明脸上。
“电话里听着年轻,却没想到苏先生你这么年轻。毕业了没有?”
“还没,大二呢。”
林海拉椅子的手停了下,接着把另一把也拉了出来。
“那今天不用上课?”
“下午没课。”
苏明答完,忽然觉得这对话有点熟悉。
以前在家里碰见父母的同事,开头差不多也是这么几句,接下去就该问成绩怎么样了。
好在林海没有继续问成绩,他从旁边拿了个本子,翻过几页,露出昨天记下的号码和需求。
“电话里说,准备找一家能做机械加工的厂,对吧?这次主要是谁出面定?”
“我。”
“钱也是你来安排?”
“对,不过资金现在还在境外,香港那边的人正在办投资的手续,得先找到具体项目,再往下做。”
林海记着苏明说的,问,“原来做哪一行的?”
“学应用物理。”
“我是说家里。”
苏明有些尴尬,“这事跟家里没关系,是我自己要弄的。”
林海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准备拿厂子做什么?现成的产品,有没有?”
“还没有,先做设备改造,再自己做些东西,合适的加工活也接。”
“技术这边呢?”
“她负责。”苏明便指向星见。
这些问题单独听着,都挺正常,苏明也知道对方应该问。
可连着答下来,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一个还在读大二的学生,领着个银头发的姑娘,说钱在国外,产品还没做出来,先准备买家工厂。
如果换成耗子跟自己这么讲,那大概会觉得耗子这货估计又熬了几个通宵肝游戏给弄魔怔了。
“预算两千万,是只算买厂,还是全算上?”林海问。
“都算上,毕竟后面改设备也得用钱。”
林海将笔搁下,身体往前坐了些。
“苏先生,我多说一句,你别嫌不好听。厂子买下来以后,就算暂时不接单,有些钱也得一直往外花。你现在没有产品,也没有现成的业务,准备养多久,心里得有数。”
苏明听到对方这么说,自然是有些不舒服的,毕竟自己是准备来买厂的,被他说的倒像是明天就得关门了。
可要问他一个月得花多少钱,他也真说不上来。
总不能在这里随便报个数,等买完以后再往里添吧。
昨天看着两千万被圈出去,他还心疼了半天呢。
“所以我想先看看便宜点的,这两千万不能全砸在买厂上。毕竟后面还要做那么多事,总得留点钱。”
他想起昨晚存的一则信息,拿出手机翻了出来。
“这个怎么样?四百六十万,面积跟我昨天电话里说的差不多。”
广告放了好几张车间的照片,两排机器摆得挺整齐,后面还附着办公室的样子。
苏明昨晚看见它,就是觉得四百多万如果能买下这些,剩下的钱便宽裕多了。
再往下是一段介绍,写着设备齐全整体转让,接手即可生产。
苏明收藏时就想着,今天带来给专业的人看看,免得自己打电话过去,问了半天也问不到要紧的地方。
林海把几张照片都看了一遍,手机递回来时,却先问他交过钱没有。
“没啊,我连电话都没打。”苏明接过手机,“这是哪里有问题?”
“目前还看不出。我是怕你看着便宜,先把钱交了,有些人听见卖家说一句有人要,就急着打定金。”
这个苏明倒还不至于,几百万的东西,怎么也得去看看再说。
“那能去看不?”
“可以,不过我先替你问几句。这上面只写个整体转让,具体是转让哪些东西,可没列清楚。”
苏明低头看了看,刚才他还以为,这个价买下来,往后能省出不少钱改设备。
现在听林海这么讲,自己似乎连要买哪些东西都没弄明白。
他把屏幕按亮,推了过去,让对方照着上面的号码打。
林海拨通电话后,特意开了免提,示意他一起听。
“喂,你们那个加工厂还在转让吧?”
林海直接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作为客户委托人以及来电的意向。
对面很快来了精神,先说设备保养得不错,最近还在正常干活,又问客户什么时候方便,可以直接过去看看。
林海听了几句,问,“四百六十万,具体包括什么?”
“设备,现有的东西,办公室这些,反正能搬走的都算在里头。你们来了就晓得了,我又不可能把灯都拆下来带走。”
“哦,能搬走的。”林海接了一句,“厂房呢?谁的?”
对面只说了个姓,又补充道,“租的,我们都在这里干十来年了,稳当得很。”
苏明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租厂房做生意很正常,开店也不一定非得连铺面一起买下来。
直到林海问出,租赁合同只剩两年多。
“那太短了,我这边要改设备,后面怎么续?”
“都熟人了,跟房东打声招呼就行,你们不用操这个心。”
“那是你跟他熟,”林海说,“问题是我这个客户跟他可不熟,你总得帮着问一句,能给人家续几年,多少钱,不能到时候再说。”
苏明听到这里,便把手机上的这份厂房广告再次翻了出来。
没有,这些确实都没写。
电话那头的声音小了些,“你们有兴趣就先来看嘛,东西都没看,谈这些是不是早了点?”
“所以我还没跟你讲价,就问问这个事能不能谈。你先跟房东说,愿意谈的话,我们找个你两个都方便的时间过去,免得大家来回跑。”
对方这才答应去问,又说设备的清单和租赁合同都能给他看,让他加个电子邮箱,晚些把东西发过来。
等挂掉电话,苏明还拿着手机找漏洞。
广告确实没骗人,他买下来,接着干两年,当然没问题。
只是自己这两年要往里面添多少东西,又得花多少钱,眼下谁说得准。
等全弄好了,租约一到期,那业主要是不租了,自己怎么办?
苏明自己住的就是租来的房子,续不续租,该问谁,他到是知道。
只不过看工厂广告时,光顾着看那一排机器,压根没想到这个。
“要是房东不愿意呢?”他问。
“那就得换地方了,机器搬运、拆装、运输、重新安装调试,这些都要花钱,特别是有些为这间厂房做的东西,搬了也未必能再用。”
林海把手机往旁边放好。
“租的也不是不能接,人家房东如果愿意谈个合适的长期租约,你算下来划算,照样能做,但现在八字都没个一撇。”
苏明看向星见。
她这次不用等他在脑子里问,便开口说,“初期布置也要考虑后续改造,短期内搬迁,会产生不必要的重复投入。”
“那这个先放着吧,等房东那边有准话再说。”
苏明退出了页面,想起自己刚才还因为林海问得太细,有那么一点不痛快,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就是来找人帮忙的,真要对方看什么都说好,那还不如把耗子喊来,什么咨询费委托费都省了。
“林先生,像这些事情,我以前确实没弄过。”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所以才想请人帮我看。技术上的问题,她能处理,至于厂房和手续,还有对方到底能卖哪些东西,合同上和实地现场有没有坑,这些就得麻烦你了。”
林海点了下头。
“明白,苏先生,那资金安排这边,方便让我跟你们的经办人确认一下吗?我得知道后面能怎么谈,不能带你看完了,卖方说可以,钱什么时候能付却没个说法。”
“可以。”
苏明答应下来,又补充道,“不过,现在还不能直接付款,手续刚开始办。”
“这个我知道,前期先把情况了解清楚。”
星见将贺经理的联系方式和相关委托资料调了出来,先发消息说明苏明授权对接的范围,等那边确认方便,林海才拨了电话。
苏明坐在对面,听着他询问准备投入的金额和目前办到了哪一步,又把自己的公司和负责的事情重新介绍了一遍。
贺经理随后发来的确认和材料里,既有已核验的资金情况,也有仍需办理的事项。
两千万元是第一阶段的预算,钱还在境外,等项目确定以后,支付条件会结合交易一起落实。
林海仔细地看着,翻到出资人那一页时,又重新确认了一下。
苏明看见自己的名字在上面,突然有种挺奇怪的感觉。
自己这几年填过的表,名字旁边通常是班级、学号,最多再添个寝室。
而这份,少了那些,除了身份证号码和户籍所地外,下面还填着一串几个零的钱。
关键,还真是自己的!
林海结束通话,把之前合起来的本子重新摊开了。
“苏先生,后面确定项目,也是直接跟你沟通?”
“对,我自己定,到是我不懂的地方还得多麻烦你了。”
“好。”
林海没再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也没问这笔钱是如何落到一个二十都还没到的小年轻身上的。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了几个文件夹,将桌上占地方的资料挪开,空出一片位置。
“那我按你们实际要用的条件找。场地要能长期使用,准备做加工,还要做设备改造。设备方面,有没有必须要的?”
星见将自己整理的要求表递给他,没有列什么苏明都没听过的大设备,主要是现有加工条件,车间空间以及后续改造需要的一些基础设施。
林海看完,问,“旧设备能不能考虑?”
“可以,不过具体要看实物和维护情况。”
“我先说清楚,这类厂子,机器能通电、能动,不代表加工出来的东西还能合格,真有意向,还得带个专业的人去试。”
“这个我会检查。”星见说。
林海看了她一眼,在设备那一栏旁边加了个记号。
苏明也把本子拉近了些。
“还有,两千万别直接当成买厂的报价往外报。”
“这个放心,找项目的预算跟给卖方报的价,是两回事。”
“那就好。”
林海把前期筛选并核实后能陪同看厂的范围写下来,费用也单独列明,准备先找两三处合适的。
苏明看过,又问清楚做到哪一步需要自己重新确认,便答应先按这个办。
聊到最后,林海从那几个文件夹中抽出了一份。
“有一家,我觉得你们可以先去看看。”
照片上的厂房没有广告里那么亮堂,墙边堆着些周转箱,车间里面到是收拾得整齐。
“宏达机械加工厂,上个月这家老板找我谈过,想把厂房和主要设备一起卖了,之前有人去看,但没接着往下谈。”
“什么问题?”苏明问。
“机器,几台主力设备年头长了,做精细一点的活老出问题,修过几次,效果不太好。人家买回去也得干活,一听这个就要把修理甚至换机器的钱往里面算,结果价格谈不拢。”
苏明刚觉得这家的场地条件合适,听到这里,也开始犹豫了。
上一家好歹还说接手能干活,这一家倒好,直接先告诉自己机器不好用。
“厂房的材料还得重新核算,卖家现在愿意怎么卖,也要再重新去问一下。”林海将文件转过来,“我先把情况给你们讲明白,省得到了地方才知道。”
星见已经看起了设备清单。
“有具体型号吗?维修记录能不能一起拿到?”
“型号有,记录我问他要。”林海翻出后面那页,“这几台,就是我刚才说的。”
她顺着看下去,又问了两处故障表现。
林海这次没立即回答,他拿起手机,翻出个号码。
“这个我得问厂里的人,我不能替他们说。你们想去的话,我约一下时间,现场让他们开机。”
苏明看着星见在那几台设备旁边做了标记,忍不住在脑子里问,“都修过几次了,还值得去?”
“值得去看一下,先拿到具体的维修记录。”
“你觉得能弄好?”
星见转过脸,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统帅,你要是只打算买来直接用,我们还留那么多改设备的钱做什么?”
也是。
苏明重新看了眼那份清单,把文件往自己面前挪近了些。
“林先生,帮忙约一下吧。”
林海已经拨通了电话,跟厂里说了几句,捂住话筒问他,“明天下午方便不?”
“几点?”
“两点左右。”
苏明刚想答应,忽然想起自己的课表。
“得晚点,我三点才下课。”
林海看着他,好像这才重新想起来,面前这个已经开始看厂房和机床的买家,还是个大学生。
“那三点半,我跟他们说一声。”
林海继续跟对面约着时间。
苏明趁这会去仔细查了这家企业的信息。一开始听到机器反复修还故障,他还觉得这趟多半要白跑,听完星见那句话,反而想早点到现场看看了。
不过,明天下午那节课得点名。
别厂子还没买,自己先把挂科了,那也太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