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地面是石头做的,又硬又凉,他躺在上面,后背硌得生疼。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腕上传来金属的触感——镣铐,很粗,箍得很紧,一动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脚踝上也有,两根铁链分别固定在墙壁两侧,长度刚好够他站起来走三步。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睛完全睁开。
牢房很小,大概只有他出租屋的一半大。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栅栏。栅栏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壁上嵌着几盏红色的光球,跳动的节奏和魔王城通道里的一样。走廊对面还有几间牢房,他能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呻吟、呓语、偶尔的尖叫,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潮湿、霉烂、排泄物、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气味。林默太熟悉这种味道了。他在出租屋里闻了三年,只不过这里的更浓,更臭,更不加掩饰。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破了,到处都是血渍和泥渍,左手的虎口还缠着一块布,不知道是谁给他包的,包得很粗糙。右肩有一块淤青,按上去会疼,但骨头应该没断。嘴里还有一股铁锈味,那是魔王血的味道。
他舔了舔牙齿。牙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痂。
他想起昏迷前的事。想起自己咬住了芙蕾雅的脖子,想起她的血滑进喉咙时那种灼热的、微甜的、带着某种腐蚀性的触感。想起她低头看他的眼神,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狼狈的脸。
然后他就被黑甲士兵架走了。之后的事,他全不知道。
林默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第一天,没有人来。
第二天,没有人来。
第三天,铁栅栏下方的小窗口被打开了,一只灰色的、长着鳞片的手塞进来一个木碗。碗里是半碗糊状的东西,灰白色的,闻起来像馊掉的粥。还有一小杯水,杯子是石头的,水很浑浊。
林默把那碗糊糊喝了。很难喝,但他太饿了,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喝完以后他靠在墙上,等着有人来收碗。但没有人来。碗就放在那里,第二天又被塞进来一碗新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每天一碗糊糊,一杯水。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一眼。他甚至不知道送饭的是什么东西,每次只看到那只灰色的、长着鳞片的手,动作很快,塞完就走。
牢房外,其他魔物囚犯的声音从不间断。
有人在嚎叫,嘶哑的、野兽般的嚎叫,从早嚎到晚,嚎到嗓子哑了还在嚎。有人在骂,用林默听不懂的魔族语言,但语气里的怨毒和愤怒不需要翻译。有人哭,呜呜咽咽的,像受伤的动物缩在角落里抽泣。还有人笑,笑得疯疯癫癫的,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然后又开始嚎。
他们偶尔也会骂林默。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许是那个嚎叫的,也许是那个骂人的,也许是更远处的某个角落里传出来的声音。但有一天,林默听到有人在喊:“人类!人类关在里面了!”
然后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声音。
“拔不出圣剑的勇者!废物!”
“连剑都拔不出来,还敢来打魔王?”
“废物!垃圾!滚回你的世界去!”
“你凭什么来这里?你连我们都不如!”
“废物!废物!废物!”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撞在石墙上,弹回来,又撞过去。林默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渗进来。
“废物!”
“拔不出剑的废物!”
“凭什么你是勇者?你配吗?”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铁链哗啦作响,勒进手腕的皮肉。他没有回嘴。他告诉自己,不要听。他在出租屋里练过这个,练了三年。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
但那些声音不是手机里的短视频。它们是真的,带着怨毒、嘲笑、不屑和某种近乎快意的恶意。它们戳着他最痛的地方,一下,又一下。
废物。是的。他是废物。拔不出圣剑,打不过魔王,连三百个老兵都保护不了,让他们白跑了一趟。他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做到。他就是一个废物。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
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口,偶尔会有暗红色的光漏进来。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天?五天?还是更久?他的头发长了,胡茬冒了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瘦了,颧骨突出来,手腕被镣铐磨出了一圈血痂。
第十天。也许是第十一天。他记不清了。
那天,那只灰色的手又出现了,塞进来一个木碗。但这一次,碗里的东西不一样,是一块面包,不是糊糊。面包是白色的,软软的,闻起来有一点点麦香。旁边的小杯子里,水是清的。
林默盯着那块面包看了很久。
这是最后一顿了吧。断头饭。
他拿起面包,慢慢地吃。面包很软,很甜。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到变成糊才咽下去。他又拿起水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是凉的,清冽的,流过喉咙的时候很舒服。
吃完以后,他把碗和杯子放在铁栅栏旁边。然后他靠在墙上,等着。
果然,过了不久,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沉重的,整齐的,好几个。黑甲士兵出现在铁栅栏外,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铁门被打开了,一个黑甲士兵走进来,蹲下,解开了他脚踝上的镣铐。手腕上的没解,只是把固定在墙上的那一端解开了,然后用一根短链把两只手腕连在一起。
“出来。”黑甲士兵说。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默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站了一会儿才稳住。黑甲士兵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走出牢房,沿着走廊往前走。两旁的其他牢房里,那些魔物囚犯看到他被带走,又开始嚎叫。
“要死了!要死了!”
“人类废物要死了!”
“杀了他!杀了那个废物!”
林默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往前走,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想起出租屋的门,那个生了锈的、永远关不严的门。他每次出门都要用力拽一下才能关上。现在他走在走廊里,两边全是黑暗,前面是一扇银白色的门。
他被带进了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不大,四四方方的,墙壁是黑色的,地面是黑色的。天花板很低,上面悬着十几根蜡烛,高低错落,烛火摇曳,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暗不定。烛光昏黄,带着一种温热的、带着蜡油气味的光晕,在黑色的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房间正中央竖着一座十字架。
银质的,通体由白银铸成,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流动的银辉。十字架的边缘刻着细细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而上,在交汇处绽开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银花。它立在那里,底座深深嵌进黑色地面,高得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上的蜡烛。
黑甲士兵把他推到十字架前,粗暴地把他转过去,让他背贴着银质的架身。白银的触感冰凉刺骨,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然后有人抓住他的手腕,把短链解开,把两只手臂分别拉到十字架横木的两端,用银色的铁环固定住。脚踝也被固定了,银环紧紧箍着,冰凉得像一圈咬进皮肉的雪。
他呈一个“大”字,被捆在了银质十字架上。烛火在他头顶摇曳,昏黄的光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黑色的墙壁上,扭曲、晃动,像一个正在挣扎的鬼魂。
黑甲士兵退了出去。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被钉在银十字架上,头顶的烛火噼啪作响,蜡油一滴滴落下来,有一滴正好落在他肩膀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门又开了。
脚步声很轻,很小,几乎听不见。但林默听出来了,那种小孩子一样的、轻快的、带着某种跳跃感的步子。
芙蕾雅走了进来。
她穿着和上次一样的黑色长裙,裙摆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颗凝固的血滴。白头发散在身后,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银质匕首,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得很随意,像小孩子玩玩具。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红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宝石。她走到银质十字架前,仰头看着被捆在上面的林默。
“还活着呢?”她歪着头,红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不错,命挺硬的。”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很干,嘴里还残留着面包的甜味。他低着头看她,看着她那张白皙的、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脸。她真的很小,站在他面前,头顶只到他的胸口。他就算被捆着,也是俯视她的。
芙蕾雅伸手,用匕首的尖儿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很轻,只留下一条白痕,没有破皮。冰凉的触感让林默缩了一下。
“瘦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只宠物,“他们不给你吃的吗?”
林默没理她。
匕首的尖儿滑到他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他的脸。“我在跟你说话呢,废物勇者。”
林默仍然没有回答。
芙蕾雅眯了眯眼,然后笑了。她收回匕首,后退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像上次在王座厅里那样微微前倾,仰着头看他。烛火在她身后跳动,把她白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快,“我本来想直接杀了你的。你太弱了,弱得我连动手的兴趣都没有。但后来我改主意了。”
她把匕首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银光在昏黄的烛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我想看看,一个拔不出圣剑的废物,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你能走到魔王城,说明你至少有点胆量。你咬我一口,说明你至少有点狠劲。但也就这样了。”
她停下来,匕首指着林默的胸口。
“你什么都做不了。你打不过我,逃不出去,没有人会来救你。你的国王把你当弃子,你的伙伴把你当累赘,你的那三百个老兵,大概已经把你忘了吧。”
她往前一步,匕首的尖儿抵在他的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
“所以,”芙蕾雅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角弯着,虎牙露出来,“我决定做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林默看着她。她的嘴唇很干,喉咙发紧,心口被匕首抵着,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那一点冰凉的金属上。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死就死吧。反正也没什么好活的。在那个世界是行尸走肉,在这个世界是废物。死了,至少不用再听到那些“废物”的骂声了。
但死之前,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起出租屋里那块壁虎水渍。想起那三年里,他每次张嘴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感觉。想起那些深夜,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刷着一条又一条短视频,看着别人的精彩人生,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想说话。
“你……”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锈。
芙蕾雅挑了挑眉。
“你就是个小屁孩。”
芙蕾雅愣了一下。
林默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点更硬气的,比如“你杀了我吧”或者“你等着”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这句。也许是因为她站在他面前,头顶只到他胸口,仰着头看他,虎牙露出来,手里转着匕首——活脱脱就是一个拿着玩具装大人的小屁孩。
他索性豁出去了。
“你看看你,”他说,嗓子虽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个子这么矮,脚够不着地,坐在那么大的王座上,不觉得好笑吗?”
芙蕾雅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杀我,关我,饿我,现在又把我捆在这儿。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折腾一个废物?你是不是很闲啊?你是不是没有朋友啊?一个人坐在那么大的王座上,不冷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但话越来越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炸开了,三年来积攒的、没能说出口的话,在这个要死的时刻,全部涌了出来。
“你把我关在牢里十几天,每天给我送吃的,怕我死了。你图什么?你图什么呢?你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吗?你每天跟谁说话?跟那些跪着不敢抬头的黑甲士兵?跟那只被你吓得发抖的白猫?”
芙蕾雅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红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竖瞳像蛇一样锐利。她握着匕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她脸上的笑消失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虎牙不再露出来。烛火在她身后噼啪一声爆响,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寸,又在她的沉默中缓缓矮下去。
“闭嘴。”她说。
但林默没有闭嘴。
“你现在拿刀抵着我,是想让我怕你吗?我告诉你,我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待了三年。三年,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看我一眼,没有人记得我的存在。你以为我怕你?我怕的是——”
他停了一下。
“我怕的是,我死了,还是没人记得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芙蕾雅站在那里,匕首还抵在他的心口。她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林默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后她动了。
她把匕首从他的心口移开,慢慢收起来。她抬起头,脸上的阴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默看不懂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块石头被砸开,露出里面从来没被人看到过的东西。烛光映着她的红瞳,里面有什么在翻涌。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个人坐那个王座,确实挺冷的。”
她抬起头看他,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点。她仰着头,他低着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猜,”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为什么每天给你送吃的,怕你死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芙蕾雅打断了他。
“没关系,”她笑了,虎牙露出来,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像是一扇一直关着的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幽深而危险的光,“你马上就知道了。”
她松开他的下巴,后退两步。她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红色的光芒从指尖涌出,像丝线一样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那个图案在烛光中旋转、放大,然后突然碎开,化为无数细小的红色光点,向他扑来。
光点触碰到他的皮肤时,他以为会痛。
但不痛。光点像水一样渗进他的身体,渗进他的血管,渗进他的骨头。一种温暖的、酥麻的感觉从皮肤表面漫延到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变软,在缩小,在重组。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在收紧,肌肉在流失,肩膀在变窄,胯骨在收拢。
然后疼痛来了。
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从里面翻到外面,像是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折断然后又接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撕裂然后又缝合。他张开嘴,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的视线在扭曲,在旋转,在模糊。他看见芙蕾雅站在他面前,白发红瞳,嘴角弯着,虎牙闪着光。烛火在她身后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黑色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别怕,”她说,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快就好了。”
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只被银环固定着的手,手指在变短,变细,骨节在缩小。他的皮肤在变白,白得像瓷器,白得近乎透明。他的指甲在变薄,变得圆润,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头在膨胀,又像是在收缩。视线在重组,他看芙蕾雅的角度在改变,从俯视变成平视,从平视变成——
他比她还要矮了。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意识。他的视线在模糊,在黑暗的边缘,他看见芙蕾雅走近了一步,低下头看着他,白色的长发垂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干净的气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的触感很凉,但很轻,很小心。烛火噼啪一声轻响,一滴蜡油落在银质十字架的底座上,凝成一颗浑圆的白色珠子。
“睡吧,”她说,“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林默想说什么,但嘴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被一只手攥住,拖向深渊。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芙蕾雅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和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