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软。
身下的床铺柔软得不像话,像躺在一朵云上。被褥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丝织物,滑腻腻地贴着皮肤,带着一股淡淡的、冰冷的花香。他整个人陷在里面,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抽走了,轻飘飘的,连抬一根手指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是雪白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水渍。上面挂着一盏巨大的魔法灯,造型繁复,银质的枝蔓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每一根枝蔓末端都托着一颗拳头大的光球,发出柔和而明亮的白光。灯很大,几乎占了整个天花板的三分之一,那些光球高低错落,像是把一片星空嵌进了屋顶。
林默慢慢转动眼珠,打量着这个房间。
很大。比他住过的任何房间都大。墙壁是雪白的,上面挂着几幅画,画的是风景,有山有水,但那些山水的颜色很怪,天是紫的,水是红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白色地毯,踩上去大概会陷进去半个脚掌。窗边垂着白色的纱帘,帘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能看到窗外深紫色的天空和两轮月亮。
房间中央有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个花瓶,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花,花瓣细长,像某种兰草。桌边有几把椅子,椅背上搭着白色的绒毯。墙角有一面落地镜,镜框是银质的,上面刻着和十字架一样的藤蔓纹路。
林默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但没有起身去照。
他先想起来了。
昨天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不,也许不是昨天。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记得牢房,记得那块面包,记得黑甲士兵把他架出来,记得那个四四方方的黑色房间,记得天花板上摇曳的蜡烛。记得银质的十字架,白银的冰凉透过衣服渗进脊背。记得芙蕾雅走进来,转着匕首,仰着头看他,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发亮。
记得自己说了那些话。那些在出租屋里憋了三年、在牢房里被骂了十几天、在被捆上十字架之后终于炸出来的话。他骂了她小屁孩,说她矮,说她没朋友,说她一个人坐王座冷不冷。
然后她生气了。然后又笑了。然后她抬起手,红色的光从指尖涌出——
然后疼痛。
林默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快,头有点晕,眼前黑了一瞬。他等视线恢复,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手指还在。但好像……不太一样。他翻来覆去地看,指节比以前小了一点,手指比以前细了一点,皮肤比以前白了一点。指甲很干净,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色,和他印象中那圈黑泥完全不一样。
他又看胳膊。胳膊还是他的,但汗毛淡了,细了,几乎看不见。手腕上那圈被镣铐磨出来的血痂消失了,皮肤光滑完整,像从来没受过伤。他又低头看腿,脚踝上的勒痕也没了。
他赶紧伸手**口。
平的。很好。没变。什么都没有多,什么都没有少。胸口还是他熟悉的、平坦的、有点肋骨硌手的胸膛。
他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吐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除了胸口这一点之外,其他地方全变了。
他的肩膀窄了,轮廓圆了,原本有些粗的腰肢细了一圈,胯骨往里收了,整个人的骨架小了一整号。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长及膝盖,袖口和领口滚着一圈细细的银线。睡裙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掀开被子,看到自己的脚。脚也小了,脚趾圆润,指甲干净,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伸手比了比,脚掌大概只有他原来手掌的长度。
他慢慢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脸小了。下巴尖了,颧骨低了,鼻梁似乎也细了一点。他摸到自己的头发,本来短短的、有些扎手的板寸头,现在变成了柔顺的、长及肩胛的白发。白发。
他把一缕头发拉到眼前,看了很久。纯白色的,像月光,像雪,像芙蕾雅的头发。
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缕白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声音很小很小:“芙蕾雅……你……”
话没说完。
门开了。
林默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女仆装的魔族。她看上去二十来岁,皮肤是浅灰色的,耳朵尖长,从黑色的短发里探出来。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不算大,但很亮。女仆装是黑白两色的,裙摆及膝,外面罩着一件白色围裙,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白色发饰。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瓷杯和一碟点心。
她看到林默坐在床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快步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公主殿下,您醒了啊。”
林默张了张嘴。
“我马上去通知魔王殿下,”女仆说着,行了个礼,动作利落又恭敬,“您先吃点东西,这是厨房刚做的,还热着呢。”
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走,步伐轻快,裙摆微微飘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对林默笑了一下:“公主殿下,您看起来气色好多了。魔王殿下一定很高兴。”
然后她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默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缕白发。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矮几上的白瓷杯和点心。杯子里是热腾腾的饮品,冒着白色的雾气。点心是小块的,金黄色的,码得整整齐齐。
公主殿下。
她说的是公主殿下。
林默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的,白皙的,小的。他掀开睡裙的领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迅速合上。平的。还是平的。
但其他地方……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白发从指缝间垂落下来。
“芙蕾雅,”他闷在掌心里,声音又哑又小,“你到底……”
他想起昨天,或者说,想起上一次清醒的时候,在那个烛火摇曳的黑色房间里。她站在他面前,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发亮,说:“你猜,我为什么每天给你送吃的,怕你死了?”
然后她说:“没关系,你马上就知道了。”
红色的光点。骨头在变软,在缩小。皮肤在收紧。他俯视她的角度在改变,从俯视变成平视,从平视变成——
他比她矮了。
林默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的落地镜。银质的镜框,刻着藤蔓和花。镜子里映出床上的他,一个白色长发的、面容精致的、穿着白色睡裙的——
女孩。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红色的眼睛。他的眼睛变成红色的了。和芙蕾雅一样的红。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躺回去,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魔法灯。光球安安静静地亮着,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
很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他只是被变成了一个女孩,被变成了魔王的女儿,被变成了“公主殿下”。
他闭上眼睛。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壁虎。他看了它三年。现在这块雪白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有轻快的、细碎的步子,是刚才那个女仆。还有一个更轻的、更慢的、几乎无声的步子。
门开了。
芙蕾雅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