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默在蕾娜敲门之前就醒了。
他自己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边，揉着眼睛。阳光透过浅紫色的玻璃漫进房间，把白色的地毯染成一片淡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苍白。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公主殿下？”蕾娜推门进来，看到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下，“您今天醒得早。”
林默从衣柜里拿出昨天选好的那件素净黑裙，自己套上，自己系好腰间的丝带，自己穿上短袜和靴子。动作还是有点笨拙，但比昨天利索多了。蕾娜站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伸手帮忙，又缩回去了。
吃完早餐，林默站在落地镜前照了照。黑色的长发裙衬得他整个人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像一块被磨平了的黑曜石。他拢了拢耳边的白发，转身出门。
伊莲娜的礼仪教室还是老样子，深灰色的墙，浅色的地板，空荡荡的房间中央一块暗红地毯。伊莲娜已经站在窗边了，深灰色的长袍一丝不苟，发髻紧实，目光清冷。她看到林默进来，目光扫了一眼他的着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这件不错。”她说。
林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没问，只是走到地毯中央，站好，收腹，挺胸，打开肩膀，下巴微收。伊莲娜绕着他走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后腰：“这里，再挺一点。”
站姿撑了半个时辰。林默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但他咬着牙没垮。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沿着下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伊莲娜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喊停。她只是看着，等他真的撑不住了，才轻轻说了一声“休息”。
林默扶着椅子扶手坐下去，喘着粗气，裙摆铺了一地。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白发黏在脸上，湿漉漉的。
“体力还是不行，”伊莲娜说，递过来一杯水，“但比昨天强。”
林默接过水，一口喝完。水是凉的，流过喉咙的时候像一条清冽的小溪。
“继续。坐姿。”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站、坐、行礼、走路、转身、抬手、微笑。每一个动作都被拆成无数个细节，逐帧打磨。伊莲娜站在旁边，目光像尺子一样精准，每一点偏差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林默被纠正了不知道多少次，但他没再垮过。垮了会挨批，挨批了还得重来，不如咬着牙一次做完。
临近午时，伊莲娜终于说了“下课”。林默站在地毯上，喘着气，浑身酸痛，但站姿保持得还算稳。伊莲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下午不用来了。殿下说今天下午放您半天假。”
林默愣了一下。
“放假？”
“是的。殿下的原话是‘她练了三天了，让她歇会儿吧，不然该又哭又闹了’。”伊莲娜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林默总觉得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林默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地板上的黑色靴尖。
“她……芙蕾雅殿下，今天还在书房？”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收拾好东西，往门口走。“明天同一时间，别迟到。”
门关上了。林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礼仪教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出去。蕾娜在走廊里等着他，看到他出来，迎上来。
“公主殿下，下午想去哪里？”
林默想了想。
“甜品店。”
甜品店还是老样子。深棕色的木门，橱窗里摆着各色甜点，空气里弥漫着糖和奶油的味道。林默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中年魔族妇女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绽开一个笑。
“公主殿下，今天来得早啊。”
林默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蕾娜坐到对面。店长很快端来一块血腥提拉米苏，又在桌上放了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今天咖啡是送您的。公主殿下尝尝，苦的，配甜点正好。”
林默拿起银勺，舀了一口提拉米苏。甜味在舌尖化开，酸味紧跟着上来，然后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味。他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浓的，滚烫的，和甜点混在一起，甜味被压下去，只剩一种醇厚的、暖暖的味道。
他慢慢吃完了整块蛋糕，喝完了整杯咖啡。店里没什么客人，店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歌。窗外深紫色的天光均匀地铺在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不紧不慢。
林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出租屋里那种死寂的安静，也不是牢房里那种被嚎叫填满的安静。这里的安静是活的。有杯碟碰撞的细响，有店长哼的歌，有窗外远远的脚步声。他在这些声音里坐着，觉得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化开。
“蕾娜。”
“公主殿下？”
“魔王殿下……平时喜欢吃什么？”
蕾娜想了想。“殿下吃得很少。忙起来经常只喝一杯血茶就算一顿。不过……”她停顿了一下，“殿下小时候喜欢吃甜的。伊莲娜老师以前说过，殿下小时候偷吃厨房的蜂蜜，被老魔王抓住，罚站了一个下午。”
林默低下头，看着空盘子。
“这里的蛋糕……她能吃吗？”
蕾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可以。殿下是血族，人类食物也能吃，只是不能只吃那些。您想给殿下带一份？”
林默点了点头。
蕾娜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和店长说了几句。店长笑着点头，转身去橱窗里挑了一块蛋糕，仔细地装进一个白色的纸盒里，系上一根红色的丝带。蕾娜付了钱，把纸盒提回来，放在林默面前。
“公主殿下想自己去送？”
林默看着那个白色的纸盒，沉默了几秒。
“她……书房在哪里？”
蕾娜带着他穿过宫殿的走廊，一路往深处走。走廊越来越窄，墙壁的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红，魔法灯的光也从橘黄变的犹如黄昏一般。越往里走越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裙摆拖在地上的沙沙声。
走到一扇黑色的木门前，蕾娜停下了。
“就是这里。殿下一般这个点在批文件。”
林默站在门前，手里提着那个白色的纸盒。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橘黄色的光，很淡，很细。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门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进来。”
林默推开门。
书房比他的卧室小一些，但也被文件堆满了。桌上、桌角、地上、椅子上，到处是纸，有的叠得整整齐齐，有的散乱地摊着，有的上面还压着半杯冷掉的茶。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画满了红黑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打仗。
芙蕾雅坐在桌子后面，白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袍，没有裙摆上的红宝石，没有繁复的蕾丝。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红色的眼睛在暗金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她抬起头，看到林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纸盒，愣了一下。
“芙洛菈？”
林默走进去，把纸盒放在桌角，找了块空地方搁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茶已经冷透了，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伸手，把那杯冷茶端起来，放到旁边的矮柜上。
“给你带的，”他说，指了指那个纸盒，“甜品店的。血腥提拉米苏。”
芙蕾雅看着他，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眯了一下。她放下笔，伸手把纸盒拉过来，解开红色的丝带，打开盖子。里面的蛋糕被仔细地装在一个小瓷碟里，黑底白顶红粉，和店里摆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块蛋糕，沉默了几秒。
“你特意去买的？”
林默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摊开的文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魔族文字，他大部分看不懂，但偶尔能认出几个词。“北境”“军粮”“增援”“伤亡”。
“你每天就吃这些？”他指了指桌上那杯被他挪走的冷茶。
芙蕾雅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口蛋糕送进嘴里。甜味在嘴里化开的一瞬间，她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表情。
“不关你的事。”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还含着勺子。
林默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很矮，坐在那张大桌子后面显得更矮。白发随意扎着，碎发垂在脸侧，红色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穿着简单的长袍，像个熬夜加班的小职员，一点也不像传说中凶残嗜血的魔王。
他忽然想起伊莲娜说的那句话。殿下从未亲自下过命令，要求他们在半个月内掌握全部礼仪。您是第一个。
“半个月，”林默开口，“为什么要我半个月内学会所有礼仪？”
芙蕾雅舀蛋糕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半个月后是血族的月华节。所有王族成员都要出席大典。我册封了你，你就得站在我旁边。站在我旁边的人总不能像个乡野丫头一样吧。”
林默看着她。
“就这个？”
芙蕾雅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她嘴里还含着勺子，虎牙露出来一点，嘴角沾了一点深红色的血莓酱。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勺子拔出来，放在碟子上。
“就这个。”
林默站在桌边，不知为何看着她嘴角那点血莓酱，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掉了。就在指尖碰到她嘴角的一瞬间，芙蕾雅整个人僵住了。
林默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他收回手，低头看着拇指上那一点深红色的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芙蕾雅看着他，红色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点。她嘴角的皮肤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冰凉而又细腻光滑。
她低下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半块蛋糕。
“你回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很平，“下午好好休息。明天继续上课。”
林默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芙蕾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芙洛菈。”
他回头。
芙蕾雅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看他，只是用勺子戳着碟子里剩下的蛋糕，戳来戳去。
“下次不用买了我……不喜欢吃。”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她戳蛋糕的样子。她很小，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面，被文件包围着，灯光照着她白色的头发和低垂的睫毛。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以前妹妹半夜饿了经常偷偷爬起来，在冰箱里翻找吃的 。
他点了点头。
“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蕾娜在走廊里等着他，看到他出来，迎上来。林默走在前面，蕾娜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
走到一半，林默忽然停下来。
“蕾娜。”
“公主殿下？”
“月华节……是什么？”
蕾娜想了想。“是血族最重要的节日。每年一次，庆祝月亮最圆的那天。所有王族成员都要出席大典，在月亮下面站成一排，由魔王殿下带领，向月神献祭。很盛大的仪式，全城的百姓都会来观礼。”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站在她旁边……是什么感觉？”
蕾娜看了他一眼，笑了。“公主殿下站在魔王殿下旁边，就是站在全血族的面前。全城的人都会看着您。您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族的脸面。”
林默低着头，看着走廊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黑色的裙摆，白色的头发，细长的影子被魔法灯拉得很长。
他想起伊莲娜的话。他想起那朵干枯的野花。他想起芙蕾雅坐在书桌后面戳蛋糕的样子。
他继续往前走。蕾娜跟在后面，轻轻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歌。
走廊尽头，天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条细细的线，一路铺到远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