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礼仪课
门后的房间不算明亮但和血族宫殿的其他建筑相比至少不是很昏暗。
窗户朝东，深紫色的天光从三扇并排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房间很宽敞，比林默的卧室还大一圈，但陈设很简单。墙壁是深灰色的，没有挂毯，没有画。地板是浅色的木料，打磨得很光滑，倒映着窗外的天光，泛着一层薄薄的冷色。房间中央空着一大片，铺着一块圆形的地毯，暗红色的，边缘镶着银线。地毯正对面有一张高背椅，椅子旁边立着一座银质的烛台，烛台上插着三根细长的白蜡烛，但没点。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女性魔族，身材修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立在墙角的剑。她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袍子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头发是黑色的，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发髻，一丝碎发都没漏出来。她的皮肤是浅灰色的，比蕾娜淡一些，五官轮廓分明，颧骨高，嘴唇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落在刚进门的林默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扫了一遍。
林默被她看得后背发麻。
“公主殿下，”她的声音清冷，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利落，“我是伊莲娜，从今天起负责您的礼仪课。魔王殿下吩咐过，您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血族王室的基本礼仪。”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林默腰间那条松松垮垮的丝带上停了一瞬。
“从站姿开始。”
伊莲娜走到林默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步子不紧不慢，像在丈量一块布。她边走边评价：“肩膀不够平，右脚比左脚靠前了半寸，重心偏左，下巴抬得太高。手臂自然下垂，手指伸直，并拢。收腹。挺胸。肩膀往后打开。”
林默被她一句一句地说着，身体不自在地调整。他按她说的收腹、挺胸、打开肩膀，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伊莲娜站在他侧面，用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后背：“腰挺直。不要塌。”
他又挺了挺腰。
“好，保持。”伊莲娜绕回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公主殿下现在像一只被拎着脖子往上提的猫。
蕾娜站在门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笑。伊莲娜一个眼神扫过去，她立刻站直了，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
林默保持那个姿势，觉得腰在酸，腿在抖。他在出租屋里最常保持的姿势是瘫，横着瘫，竖着瘫，歪着瘫，怎么舒服怎么瘫。现在他的身体被强行掰成了一根直线，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坚持一盏茶。”伊莲娜说。
林默觉得自己连半盏茶都坚持不了。
一盏茶后，他垮了。肩膀塌下来，腰弯回去，头歪向一侧，整个人像一摊被揉过的泥。他喘着气，白发散了一肩，裙摆也歪了。
“公主殿下，”伊莲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血族王室的成员，在公开场合站姿至少要保持两个时辰。您连一盏茶都坚持不住，如何出席议政厅的典礼？如何接见外邦使节？如何在魔王殿下的宴会上坐在她身边？”
林默愣了一下。
“坐在她身边？”
“是的。您是魔王殿下亲自册封的公主，按照血族礼制，所有正式场合，您必须坐在殿下身侧。殿下昨日批示的公文里已经明确写了这一点。”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芙蕾雅坐在那张巨大书桌后面的样子，小得像个被埋在文件堆里的小孩。他现在是她的女儿。在公开场合，他要坐在她身边。那个小屁孩身边。
他吸了口气，重新站直。
“再来。”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站姿之后是坐姿。伊莲娜让他坐在那张高背椅上，然后从侧面、正面、背面检查他的姿势。腿的角度、手的位置、背的弧度、下巴的高度，每一项都有精确到寸的标准。林默被调来调去，像一具被摆弄的人偶，在椅子上坐得屁股发麻。
“公主殿下，您的膝盖要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背不要靠椅背。下巴微收。目光平视。肩膀放松。”
林默一一照做。伊莲娜绕着他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他搭在膝盖上的手。
“公主殿下，您的手很漂亮。血族的手天生纤细，这是优势。但您现在的状态是，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您需要让手自然地待着，像它们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她伸出自己的手，放在身前，掌心向下，手指微曲，姿态优雅而自然，像一只手本来就该有的样子。林默学着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调整了一下角度。伊莲娜看了两秒，伸手，把他的右手食指微微抬起了一点点。
“这样。保持。”
坐姿之后是行礼。伊莲娜教他两种礼：日常见面的颔首礼，正式场合的屈膝礼。
“颔首礼最简单，您之前在外面已经行过了，但太随意。头不能点得太快，也不能太低。停一息再抬起来。像这样。”
她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慢，但流畅得不可思议。头微微前倾，停了一息，抬回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林默试了一遍。伊莲娜皱了一下眉。
“太快了。”
林默想起芙蕾雅说他“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的话，忽然有点想笑。他憋住了，重新来了一遍。这一次他刻意放慢，头往前倾，心里数着“一、二”，再抬起来。
伊莲娜的表情松了一点点。“还行。再来。”
屈膝礼复杂得多。两脚分开，右脚后撤半步，身体微微下沉，双手在身前交叠，头微低，停两息，然后慢慢起身。伊莲娜示范了三遍，林默跟着做了五遍，还是歪歪扭扭的。裙摆缠在脚踝上，差点把自己绊倒。
“公主要摔跤，传出去就是笑话了，有失皇族脸面 ，”伊莲娜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再来。”
第八遍的时候，林默终于做对了。裙摆顺顺当当地垂下来，膝盖弯曲的角度刚好，手在身前交叠的姿势也对了。伊莲娜看了他两秒，微微颔首。
“勉强。”
林默觉得自己已经散架了。他的腰在酸，腿在抖，肩膀僵硬得像两块石头。头发散了，蕾丝乱了，腰间的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拖在地上。他站在地毯中央，喘着气，看着伊莲娜。
伊莲娜站在窗边，背对着光，深灰色的长袍边缘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晕。她看着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公主殿下，您学得算是快的。”
林默愣了一下。这是今天她说的第一句不带批评的话。
“但您的体力和耐力太差。明天开始，站姿训练延长到半个时辰。坐姿和行礼各再加一盏茶。另外——”她顿了一下，“从明天起，穿平底鞋来。您今天穿的是靴子，跟太矮了。屈膝礼需要练，但不需要摔跤。”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靴子。
“还有，”伊莲娜走过来，伸手把他腰间的丝带重新系好，动作利落，三下两下就打了个漂亮的结，“您的裙摆需要有人帮您整理。蕾娜，以后上课前，检查公主的着装。”
蕾娜在门边行了个礼：“遵命。”
伊莲娜退后一步，看了看窗外。“今天的课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别迟到。迟到的话，我会向魔王殿下请示，加课。”
林默点了点头。他往门口走，步子还是软的，裙摆拖在地上，沙沙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伊莲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主殿下。”
他回头。
伊莲娜站在窗边，浅灰色的脸被紫色的天光映着，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东西的光。她看着林默，看了两秒。
“魔王殿下其实很看重您。”
林默站着没动。
“我在王宫当了二十年的礼仪教师，教过三位公主，五位王子。殿下从未亲自下过命令，要求他们在半个月内掌握全部礼仪。您是第一个。”
她说完，转过身，开始收拾烛台上的东西，不再看他。
林默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蕾娜跟在后面，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林默走得很慢。他的腿还在抖，腰还在酸，但脑子里转着伊莲娜刚才的话。他想象着芙蕾雅坐在书房里，埋在文件堆里的样子。虽然他没有去过书房 。
半个月内掌握全部礼仪。
她在赶什么？
蕾娜走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说。林默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蕾娜。”
“公主殿下？”
“魔王殿下这几天……都在书房？”
蕾娜想了想：“是的。殿下最近在准备北境的军务。魔王军和人类王国的军队在边境有冲突，已经持续了快两个月了。”
林默的步子慢了一拍。
人类王国。北境。他想起了那个把他当成弃子的国王，想起了三百个老兵，想起了哈罗德缺了门牙的笑，想起那个老兵说的“我老家也有这么个镇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石板上的黑色靴尖。
“人类王国……那边，死了很多人吗？”
蕾娜沉默了一会儿。“属下不清楚具体数字。但殿下最近每天批军报到深夜。”
林默没有再问。他继续往前走，黑色的裙摆拖在身后，沙沙地响。走廊里很安静，魔法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和蕾娜的影子投在深红色的墙壁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看着那扇门，想起今天早上从被子里被拔出来的自己，想起伊莲娜冷冰冰的声音，想起那条被他搞得乱七八糟的丝带。
他忽然有点想照镜子。
推开门，他走到落地镜前。镜子里的人头发散着，裙摆皱了，脸上还带着练了半天的疲惫。但站姿比早上直了，肩膀比早上平了，下巴的高度也比早上对了。
他看着镜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想起伊莲娜最后说的那句话。魔王殿下很看重您。
他想起那朵被放在枕边的干枯野花。
他伸手，把那朵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花瓣已经碎了大半，只剩下一小片枯黄的残骸，但形状还在。
他把花重新放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浅紫色的天光。蕾娜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公主殿下，午餐送来了。”
“进来。”
蕾娜端着托盘进来，把午餐放在矮几上。今天有热汤、烤鱼、几片面包和一碟水果。林默坐在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汤很热，很鲜，喝下去整个胃都暖起来。
窗外深紫色的天幕上，天色很均匀，像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布。
他喝完汤，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他拉开柜门，看着里面那一排黑色的哥特长裙，蕾丝、丝带、荷叶边，一件比一件精致。他伸手，指尖拂过一件件裙摆，最后停在一件最素净的、几乎没有蕾丝的黑色长裙上。
“明天穿这件。”
蕾娜愣了一下。“这件？这件太素了，公主殿下。明天伊莲娜老师要检查着装，这件可能……”
“就这件。”
蕾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行了个礼。“遵命。”
林默关上柜门，走到窗边。窗外的魔王城在浅紫色的天光下安安静静的，屋顶一重一重，铺到远处的城墙脚下。炊烟袅袅，钟声隐约，街上有人走动，小得像蚂蚁。
他站在窗前，裙摆垂在脚边，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窗玻璃映出他的脸，红色的眼睛，白得像瓷的皮肤，一张精致而陌生的脸。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些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