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周一
我站在临江三中的校门口,看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水族箱的猫。
不是紧张。十九岁的人了,因为一场病休学一年,再回高二的课堂,说紧张未免太矫情。只是某种疏离感——就像你离开一个房间很久,再回去的时候,家具都还在原位,但空气的味道变了。
"沈渡?"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转过头,看到班主任老陈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攥着保温杯,表情介于"看到救星"和"看到麻烦"之间。
"陈老师。"
"你可算来了。"他上下打量我,"瘦了。身体没事了?"
"没事了。"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力道大得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实体,"走,先去教室。我跟你说,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班里同学可能会问东问西,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
"啊?"
"他们不会问东问西的。"我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高二的学生对一个留级生的好奇心不会超过三天。第一天可能会多看两眼,第二天就忘了。"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还是这样。"
"哪样?"
"就……说话跟做数学题似的。"
我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老陈说的"这样",大概是指我不太会说人话。但我觉得我说的就是人话,只是比一般人的人话多了几个前提条件而已。
教室在三楼,高二(3)班。走廊里挤满了人,打闹的、补作业的、靠在栏杆上聊天的,声音像一锅煮开的粥。我跟在老陈后面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很好。我不喜欢被关注。
"安静一下。"老陈站上讲台,"介绍一位新同学。沈渡,去年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今年转到我们班。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站在讲台旁边,目光扫过教室。
看着这些本该小我一届的三十四张脸。大部分是标准的高中生表情——困倦、无聊、对新事物的微弱好奇。有几个人在偷偷打量我,大概是在猜我为什么休学。我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有个女生没有抬头,她正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均匀,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沈渡,你就坐……"老陈看了看教室,"第四排最后那个空位吧。顾清影旁边。"
那个写字的女生抬起了头。
她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书页一样的白。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没有碎发,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敲玻璃杯的声音。
"你好。"我走过去,把书包放在空椅子上。
她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了。我坐下的时候注意到,她写的不是作业,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什么。我瞥了一眼,发现是这周的班级值日表,精确到了每节课间谁擦黑板、谁倒垃圾。
班长才会做这种事。
"你是班长?"我问。
"嗯。"她没有抬头,"顾清影。"
"我知道。老师说了。"
"哦。"
对话结束了。她继续写她的表格,我拿出课本。第一节课是语文,讲《滕王阁序》。老师在上面讲"落霞与孤鹜齐飞",我在下面想,休学这一年,我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具体哪里变了,我说不上来。就像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之后不记得梦的内容,但知道自己在梦里哭过。
课间的时候,顾清影出去了。她的同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跟我说话。
"兄弟,你去年为啥休学啊?"
"生病。"
"啥病?"
"……身体不好。"
"哦。"他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追问,转而说,"你运气好,跟顾大班长坐。她可是我们年级第一,什么题都会。有啥不会的问她。"
"她人怎么样?"
"好啊。"男生不假思索,"脾气好,成绩好,长得也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完美了,有点不真实。"他挠挠头,"你懂吧?就是那种……你永远看不到她生气或者难过的样子。上次运动会她跑八百米摔了,膝盖都流血了,爬起来还笑着说没事。我看着都疼。"
我看了一眼顾清影的座位。她的桌面很干净,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袋放在右上角,连角度都好像是量过的。
"确实。"我说。
"是吧。"男生得到认同,很开心,"对了,我叫赵磊。以后有啥事找我。"
"好。"
赵磊回去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九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教室的问题,也不是同学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看着这些正常的、鲜活的、吵吵闹闹的高中生,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羡慕,不怀念,不疏离,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部跟自己无关的电影。
休学之前不是这样的。休学之前我至少会觉得吵。
我低声对自己说,"这可能是病还没好。"
但老陈说我好了。医生也说我好了。
那大概就是我本来就这样。